「拉上來!快!這邊!」
幾條粗麻繩隨著喊聲甩進水裡。
顧景川單手死死扣住纜繩,另一隻手把林晚星娘倆護在胸口。
他在水下托舉著,讓上面的陳鋒和幾個民警把人拽上去。
「晚晚!給我手!」
林秋霞趴在岸邊的石頭上,半截身子都探出去了,
也不管那是水泥地磨得肚皮生疼,抓著林晚星的手腕子死命往上拖。
林晚星渾身濕得像是剛從水牢里撈出來,頭髮貼在臉上,不斷往下淌水。
腳剛踩實地面,膝蓋一軟就往地上栽。
顧景川從後面一步跨上來,鐵鉗似的手臂直接把人撈住,半摟半抱地鎖在懷裡。
「活著……都活著!」
劉桂香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得震天響,
「老天爺開眼啊!我的心肝肉啊!嚇死姥姥了!」
「別哭了乾媽!」
蘇瑤眼圈也是紅的,二話不說脫下自個兒那件名貴的風衣,
劈頭蓋臉把林晚星和孩子裹了個嚴實,
「晚晚,快上車!去醫院!」
警戒線外,那輛警車的后座車窗被搖下來一半。
陸雅文被陳鋒反拷著雙手塞在裡面,頭髮亂得像雞窩,
臉上還帶著林秋霞剛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紅印子。
林晚星全須全尾地站著,懷裡那個本來該餵魚的小崽子,
居然還在大衣里蠕動了兩下,發出一聲貓叫似的哼唧。
陸雅文那雙眼珠子瞬間瞪得要脫眶,整個人瘋了一樣拿頭去撞車玻璃,撞得「砰砰」響。
「沒死?怎麼可能沒死!」
「我都把她扔下去了!那麼冷的水!那么小的雜種!憑什麼不死!」
「顧景川!你護著那隻破鞋!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們——唔!」
陳鋒拉開車門,甚至懶得多看她一眼,
隨手扯過車座上一塊擦玻璃的髒抹布,團成一團,直接塞進了陸雅文嘴裡。
「嗚嗚嗚!」
陸雅文眼球充血,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嘶鳴,還在拼命拿腳踹前座的靠背。
「老實點!」
陳鋒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把人腦袋按得撞在車門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關上車門,轉身衝著顧景川喊,嗓子也是啞的:
「景川,我先把這瘋子帶回局裡!你放心,進去就別想出來!」
顧景川這會兒哪有功夫管陸雅文的死活。
他半抱著林晚星,林晚星死死護著懷裡的孩子,一家三口迅速鑽進了另一輛軍牌車。
「去軍總院!開快點!」
……
京市軍區總醫院,急診科亂成了一鍋粥。
醫生護士推著鐵架床跑得飛快,輪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滾出一陣轟隆聲。
林晚星被推進去處理傷口,滿滿被幾個兒科專家抱進了檢查室。
顧景川也沒好到哪去,襯衫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還往下滴著泥水,褲腿上全是後海的淤泥。
但他就像根釘子一樣扎在檢查室門口,誰勸也不挪窩。
走廊盡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陸正華攙著陸老爺子,沈蘭跟在後面,手裡還牽著個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孩。
陸老爺子這輩子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老將軍,這會兒卻連路都走不穩,那根跟隨他多年的紫檀木拐杖敲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響。
還沒等到跟前,顧承宇就擋在了路中間。
這位平日裡沉穩內斂的中將,此刻也沒了往日的客套。
他穿著軍裝,身板筆直,像堵牆一樣橫在那兒,那張臉上冷得能刮下二兩霜。
「老爺子,這兒不歡迎陸家人。」
顧承宇語氣平平,卻要把人往外趕。
陸正華臉上火燒火燎地燙,特別是看到顧景川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承宇,我們不是來求情的。」
陸正華硬著頭皮開口,
「雅文做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槍斃她都是輕的。我們就是……就是想看看晚晚和孩子。」
「看晚晚和孩子?」
顧清霜冷笑一聲,抱著胳膊從顧承宇身後轉出來,
「看死了沒?還是看我們顧家笑話沒看夠?
剛才在後海,幾百號人看著陸雅文把滿滿往水裡扔,那時候你們怎麼不攔著?
現在人救上來了,你們來貓哭耗子?」
這一番話,說得陸正華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陸老爺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推開兒子的攙扶,顫顫巍巍往前走了兩步。
「是我們陸家……教女無方。」
老爺子聲音沙啞,帶著股子頹敗氣,
「陸雅文那個畜生,不用你們動手,我已經給警局那邊打了招呼。
該怎麼判怎麼判,哪怕吃槍子兒,那是她罪有應得!
陸家要是敢有一個人替她說一句話,我就把他腿打斷!」
「那又怎麼樣?」顧景川突然轉過身。
他的金絲眼鏡早就碎了,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眸子此刻毫無遮攔地露出來,裡面全是紅血絲,凶得嚇人。
「我媳婦的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
我閨女才半歲,在冰水裡泡了那麼久。
陸雅文死一萬次,能抵消這一遭嗎?」
顧景川一步步逼近,身上的寒氣比外面的風還大。
「陸老爺子,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敬您是長輩,今天不說難聽話。」
「但從今往後,顧陸兩家,橋歸橋,路歸路。」
「生意、人情、往來,全斷。」
「陸家門檻太高,我們顧家,攀不起。」
這話一出,走廊里瞬間安靜得嚇人。
這不是簡單的斷交,這是把兩家幾十年在京圈裡盤根錯節的情分,一刀斬斷。
陸老爺子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化作一聲長嘆,腰背瞬間佝僂下去。
「清了好……清了好啊……」
老爺子呢喃著,「是我們陸家沒臉。是我們恩將仇報。」
就在這時,沈蘭手裡牽著的那個小人兒突然掙脫了她的手。
陸安小臉煞白,眼皮腫得像是兩個核桃。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顧景川面前,想抓他的褲腿,又不敢,只能仰著頭,哭腔里全是破碎的顫音。
「顧叔叔……林阿姨呢?滿滿妹妹呢?」
「安安想見林阿姨……是安安不好,是安安沒看住妹妹……嗚嗚嗚……」
小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那一雙大眼睛裡,只映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裡面關著的是他全世界唯一的光。
……
處置室里,藥水的味道有些沖鼻。
林晚星坐在床邊,蘇瑤正幫她把濕衣服換下來,穿上一套乾爽的棉布病號服。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纏著一圈白紗布,襯得她那張臉更是白得透明。
「晚晚,你把這薑湯喝了。」
劉桂香端著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手還在抖,
「嚇死娘了……你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還怎麼活啊……」
林晚星接過缸子,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她沒喝,先把杯子放在一邊,耳朵豎得老高,死死盯著那扇通往檢查室的小門。
剛才醫生說要給滿滿做個全身檢查,這一去就是二十分鐘。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
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了起來。
【好睏呀……不想動……】
【肚肚餓……想喝那個甜甜的水水……】
【那個老爺爺好煩哦,拿個冰冰涼的東西貼人家肚肚,討厭……】
林晚星端著杯子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薑湯灑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
她的手縮了縮,剛才,那是.....……滿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