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甚至還有點小嫌棄。
林晚星猛地轉頭,目光掃過四周。
劉桂香正抹著眼淚,蘇瑤在收拾那堆濕漉漉的衣裳,大伙兒臉上都掛著愁雲慘霧,誰也沒張嘴說話。
【媽媽哪裡去了呀……想跟媽媽貼貼……】
那聲音又響了,真真切切地鑽進耳朵里,就像是在心尖上撓了一下。
林晚星的心跳「咚咚」直撞嗓子眼。
她閉上眼,試著在心裡顫聲喊了一句:「滿滿?」
【咦?媽媽喊滿滿了?】
【媽媽快來呀,這裡不好玩,那個老爺爺手裡拿著尖尖的針,滿滿怕怕……】
真的是滿滿!
林晚星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的搪瓷缸子。
「晚晚,你幹啥?哪兒不舒服?」
劉桂香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扶住她。
恰好這時,「吱呀」一聲,檢查室的門開了。
那位滿頭白髮的兒科老專家摘下聽診器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搖頭,臉上全是震驚。
「神了,真是神了。」
老專家扶了扶老花鏡,看著呼啦啦圍上來的一群人:
「孩子在冰窟窿似的水裡泡了起碼半小時,按理說就算能把命撈回來,肺部感染那是跑不了的,搞不好這輩子都得落下病根。」
「可剛才我們在裡面里里外外查了一遍,除了有點驚嚇過度,體溫稍微偏低,其他指標居然都在正常範圍內!」
「連肺部都沒嗆進多少水!這身子骨,簡直像是個鐵打的!」
顧景川推門進來正好聽到這一句。
這個剛才還一身殺氣的男人,此刻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松,
重重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的千斤巨石。
林晚星聽著腦子裡閨女還在碎碎念【肚肚餓,要喝甜水水,不要打針針】,眼淚「刷」地一下就決堤了。
肯定是空間靈泉起了作用!
剛才在空間裡給滿滿灌的那幾口救命水,硬生生把孩子的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大夫,那孩子現在……」
林晚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睡著了,折騰這麼久,累壞了。」
老專家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點責備,
「留院觀察兩天,只要不發燒就沒事。你們這當家長的也是,心怎麼這麼大?以後可得把眼珠子放亮點!」
「是是是!謝謝大夫!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
林大山激動得語無倫次,恨不得給人跪下。
林晚星顧不上別的,像陣風一樣衝進檢查室。
小床上,滿滿縮在潔白的被窩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雖然還有點蒼白,但呼吸平穩,小嘴微張,睡得正香。
【媽媽來了!嘿嘿,媽媽身上香香的……】
腦海里傳來閨女心滿意足的嘟囔聲。
林晚星俯下身,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
那股子溫熱的觸感,讓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
二十分鐘後,急診室外。
顧景川和林晚星一前一後走出來。
走廊另一頭,陸家人還像木樁子一樣杵在那兒,誰也沒走。
看到兩人出來,陸安第一個沖了上去。
「林阿姨!」
小孩撲過來死死抱住林晚星的大腿,把臉埋進去就開始嚎啕大哭。
「嗚嗚嗚……林阿姨對不起……是劉奶奶為了給安安夠紙飛機,才讓壞姑姑把滿滿妹妹搶走……是安安沒用,安安沒有保護好妹妹……」
陸安哭得聲嘶力竭,瘦弱的小身板一抖一抖的,
那雙紅腫的眼睛時不時驚恐地偷瞄一眼旁邊的顧景川,像是怕極了這個高大的叔叔會把他扔出去。
林晚星低頭看著安安。
孩子眼睛裡此刻全是惶恐、自責,還有那種生怕被拋棄的絕望。
他才多大啊?
六歲。
生在那樣的高門大戶,卻經歷拐賣、虐待,現在還要把大人的罪孽扛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林晚星嘆了口氣,沒去管旁邊顧景川冷得掉冰渣的臉色,蹲下身,溫柔地把陸安抱進懷裡。
「不怪安安。」
她輕輕拍著孩子單薄的後背,聲音溫柔:
「那是壞人的錯,安安沒錯。你看,滿滿現在沒事了,正在裡面睡覺覺呢。」
「真的嗎?」
陸安抬起頭,那張精緻卻蒼白的小臉上全是淚痕,「妹妹真的沒事嗎?」
「真的。林阿姨什麼時候騙過你?」
「林阿姨,你頭疼不疼?安安給你吹吹!」
陸安踮起腳尖,湊到林晚星傷口邊上輕輕吹氣,一邊吹一邊帶著哭腔表忠心:
「安安以後一定拿命保護妹妹!林阿姨,你別不理安安……好不好……」
說完,那雙冰涼的小手緊緊抓著林晚星的衣袖,死也不撒手,
看著這一幕,旁邊的陸老爺子嘴唇哆嗦得厲害。
多好的孩子啊!
即便自家那個畜生做出了那種喪盡天良的事,林晚星也沒有遷怒到安安身上。
羞愧、悔恨、痛心……種種情緒像大山一樣壓下來,壓彎了這位老將軍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樑。
這位曾經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寧死不彎腰的老人,突然一把推開了拐杖。
「噗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震得整個走廊的人心頭猛地一跳。
陸浩然雙膝跪地,跪在了林晚星和顧景川面前。
「爸!」陸正華大驚失色,衝上去就要拉。
「別動我!」
陸老爺子一聲暴喝,用盡全力甩開兒子的手。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還蹲在地上哄孩子的年輕女人,那雙閱盡滄桑的渾濁老眼裡,此刻全是老淚縱橫。
「晚星丫頭……」
「我陸浩然這輩子,槍林彈雨里走過來,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良心,唯獨對不起你。」
「你救了安安的命,是我們陸家的大恩人。可我那混帳女兒,卻差點害死你的骨肉。這是恩將仇報!這是喪盡天良啊!」
老爺子說著,雙手撐地,就要往地上磕頭。
「這一跪,是我替那個畜生給你賠罪!哪怕你要她的命,我也絕無二話!是我們陸家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啊!」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陸老爺子是什麼身份?
那是在京城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卻跪在一個年輕晚輩面前,把所有的尊嚴和臉面,都踩在了腳底。
林晚星也被嚇了一跳,正要起身去扶,一隻大手卻穩穩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她動彈不得。
顧景川站在她身後,像一座巍峨的山。
他沒動。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扶,也沒有側身讓開。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受著。
替他受了驚嚇的媳婦,替他差點沒命的閨女,受這一跪。
過了足足三秒,顧景川才彎下腰,那雙那隻大手像鐵鉗一樣托住老爺子的手臂,把人硬生生架了起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陸老爺子。」
「這頭您磕了,禮我們顧家受了。」
「既然恩怨已清,你們可以走了。我愛人和孩子都需要休息,這裡……不歡迎陸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