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華給沈蘭遞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半強迫地攙著陸老爺子往外走。
沈蘭回過身，去拉陸安。
小孩的手指死死摳著林晚星的褲管，布料被他抓得變了形。
「安安，聽話，跟媽媽回家。」
陸安不動。
他仰著頭，紅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巴巴地望著林晚星，像只即將被遺棄的小狗。
那雙小手抖得厲害，卻固執地不肯鬆開最後這點依靠。
林晚星心頭一軟。
她沒顧忌顧景川那張冷得能掉冰渣的臉，抬手在陸安亂蓬蓬的腦袋上揉了兩把。
「安安乖，先跟媽媽回去。」
「林阿姨……」
陸安抽噎了一下，身子直打哆嗦。
「林阿姨不怪你，滿滿妹妹也不怪你。」
林晚星彎下腰，輕輕抵了抵孩子的腦門。
「真的嗎？」
陸安吸了吸鼻涕，小心翼翼地問。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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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從兜里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小孩嘴裡。
「吃了糖，回去好好睡一覺。等把那兩個核桃眼睡消腫了，再來看妹妹。」
甜味在嘴裡化開。
陸安終於鬆了手。
他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沈蘭走了，走到走廊盡頭，還停下來，衝著林晚星深深鞠了一躬。
沈蘭看著這一幕，眼淚又要往下掉。
她衝著林晚星感激地點了點頭，沒臉多說半個字，拉著孩子快步離開。
顧景川盯著陸家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顧景川拉著林晚星回到病房, 將人按在病床上。
他單膝跪在床沿，顫抖的手指撫過林晚星額頭上那塊刺眼的紗布。
「為什麼要理那個小崽子？」
顧景川咬著牙，眼底赤紅一片，
「要不是他非要那個破飛機，陸雅文那個瘋子怎麼有機會下手？」
只要一想到剛才在水裡撈到人的那一刻，那種即將失去全世界的恐懼，就讓他恨的想殺人。
林晚星握住顧景川冰涼的大手，把那隻因為憤怒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掌，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景川。」
她喊了一聲，語調軟軟的。
顧景川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生氣，我也氣，恨不得把陸雅文千刀萬剮。」
林晚星嘆了口氣，「可這筆帳，不能算在安安頭上。」
「他才六歲。」
「在那個吃人的地方被關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
「今天那種情況，換做別的孩子早嚇傻了，可他還記得告訴我們是陸雅文乾的。」
「這孩子要是心裡沒我們，沒滿滿，他完全可以裝傻充愣，撇清關係。」
顧景川別過臉，冷哼一聲：「那是他陸家欠我們的。」
「是陸家欠我們的，但不是安安欠我們的。」
林晚星把他的臉扳過來，強迫他看著自己。
「冤有頭債有主。陸雅文那是壞透了，該槍斃槍斃，該坐牢坐牢。」
「但咱們不能把氣撒在一個也是受害者的孩子身上。」
「我要是今天冷著臉把他轟走，這孩子這輩子怕是都要活在陰影里。」
「咱們也是當爹媽的，將心比心，要是咱家滿滿……」
「別提滿滿！」
顧景川猛地打斷她，那兩個字像是燙嘴的烙鐵，
「不許拿滿滿打比方！」
他怕。
怕極了。
林晚星心頭一酸，湊過去在他緊繃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好，不提。」
「不管以後咱們跟陸家怎麼斷交，哪怕老死不相往來。但我對安安，對沈蘭姐，還是原來那個態度。」
「之前也是沈蘭姐特意跑來提醒我，說陸雅文要回來了，讓我防著點。人家這份情，咱們得認。」
顧景川那股子沖天怒火，在媳婦溫言軟語的攻勢下，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癟了下去。
他還是不爽，但理智回來了。
他把頭埋進林晚星的頸窩裡，深吸一口氣，全是她身上那股好聞的馨香，這才覺得活過來半條命。
「你就是心軟。」
顧景川悶悶地說了一句，手臂收緊，把人死死箍在懷裡。
林晚星輕笑一聲，手指插進他還沒幹透的短髮里，輕輕梳理著。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人敲響了。
顧承宇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顧清霜和蘇瑤。
「咳。」
看到兩口子抱在一起，顧承宇略顯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張常年板著的撲克臉難得紅了一下。
顧景川沒鬆手，甚至還故意把林晚星往懷裡帶了帶，一臉「有話快說」的不耐煩。
林晚星倒是臉皮薄，趕緊推開他坐直了身子。
「大哥，二姐。」
「我和清霜來看看滿滿。」
顧承宇走到嬰兒床邊。
小丫頭睡得正熟，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張著，偶爾還咂巴兩下，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看得一屋子大人心都要化了。
「真是有福氣的。」
顧清霜伸手戳了戳滿滿的小臉蛋，剛才在外面那種肅殺的氣場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這麼大的劫難都闖過來了，咱們滿滿以後肯定是大富大貴的命。」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侄女。」
蘇瑤手裡拎著個大包袱，放在桌上。
「晚晚，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了。你看這是啥？」
她把包袱解開，裡面露出一抹瑩白。
那是一件潔白的婚紗，不同於市面上那些普通的款式。
這料子細膩柔軟，上面用銀線繡著暗紋，層層疊疊卻不顯臃腫，像是一朵盛開的雲。
「安安剛托跑運輸的軍車司機捎回來的。」
「安安說婚禮那天,她才能趕來,知道大姐來了,就趕緊讓人捎回來!」
蘇瑤抖開婚紗，比劃了一下，
「說是讓大姐把最後那點刺繡收個尾。本來我還想著這不趕巧了麼，出了這檔子事。」
「可轉念一想，這叫啥？這叫沖喜！」
「咱們晚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婚紗穿上，以後日子肯定紅紅火火，誰也擋不住！」
林晚星看著那件婚紗，眼眶有些發熱。
之前還在擔心趕不上中秋的婚禮，沒想到程安安動作這麼快。
那上面繡著的並蒂蓮，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那是大姐一針一線熬夜趕出來的。
「謝謝。」
林晚星摸著那柔軟的料子。
「一家人說什麼謝。」
顧承宇這會兒才開口說正事，「景川，新房那邊的警衛我已經安排好了。」
「從今天起，兩個警衛班輪換站崗。別說是陸雅文，就是只蒼蠅想飛進去，也得先問問我的槍答不答應。」
這位中將大哥雖然話不多，但辦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滴水不漏。
「這次是我的疏忽。」
顧承宇臉上閃過一絲愧色，「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大哥，你別這麼說。」
顧景川站起身，「這不怪你。」
要是沒有顧承宇在大院裡鎮著，陸家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網早把這事兒壓下去了，哪能讓陳鋒那麼痛快地抓人。
幾人又閒聊了幾句，主要是為了緩和氣氛。
蘇瑤嘰嘰喳喳地說著婚禮的布置，顧清霜插科打諢地懟兩句顧景川，病房裡終於有了點人氣兒。
天色漸晚。
醫院走廊里的燈光暗了下來。
顧承宇抬手看了看表，「行了，都回去吧。讓他們一家三口好好歇歇。」
蘇瑤臨走前眨了眨眼：「晚晚，我帶著爸媽還有大姐二姐他們今晚去我那兒住，明天再來看你們！」
「我去陳鋒那兒看看審訊結果。」顧清霜抓起車鑰匙，
「那個瘋婆子要是敢裝瘋賣傻，我有的是辦法讓她開口。」
那個笑容，看得蘇瑤後背一涼。
不愧是搞情報的，顧二姐狠起來，那是真沒人性。
眾人魚貫而出。
顧承宇走在最後，幫他們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
顧景川走到門邊，反鎖了門鎖，又檢查了一遍窗戶，這才轉身走回來。
他在床邊坐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晚星。
那雙平日裡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望不到底的古井。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她知道，有些事情，能瞞得住別人，絕對瞞不住枕邊人。
尤其是顧景川這種聰明得近乎妖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