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壓根沒接這茬,只是伸手把閨女的小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這一宿,兩口子守在小床邊,愣是一眼沒合。
顧景川那隻寬厚的大手,始終隔著棉被虛搭在滿滿的小肚皮上,
隔幾分鐘就要探探鼻息,生怕眼前這一切是夢境。
次日清晨,日頭將窗欞照得透亮。
醫生做完最後一次檢查,大筆一揮簽了出院單。
林晚星讓顧景川往蘇家掛了個電話,告訴蘇瑤他們不用往醫院折騰,直接去家裡等著。
掛斷電話,顧景川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行裝。
黑色伏爾加穩穩停在顧家新房門口,車門剛開,
一股子濃郁的飯菜香順著院門縫就鑽了出來,那是讓人心安的家的味道。
「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林大山正蹲在院子裡抽旱菸,見著車進來,激動得把菸袋鍋子往布鞋底上狠狠一磕,嗓門大得震天響。
屋裡呼啦啦湧出一群人。
劉桂香抱著老大團團,林秋月抱著老二圓圓,林秋霞抱著晨晨,
劉姨手裡還攥著個沒來得及放下的鍋鏟,一群人眼巴巴地圍了上來。
顧景川先下了車,小心翼翼地把裹得嚴嚴實實的滿滿抱了出來。
剛進大院,兩聲嘹亮的啼哭聲瞬間炸響。
「哇——!」
顧思遠(圓圓)這小子平日裡就是個愛哭鬼,
看見親媽的一瞬間,那嗓門就像裝了公社的大喇叭,
身子在大姨懷裡挺得像條剛上岸的魚,蹦躂得那叫一個歡實。
讓人意外的是老大顧思淵(團團)。
這個向來高冷、只有餓急眼了才肯哼唧兩聲的大哥,
此刻竟也癟著小嘴,豆大的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那委屈的小模樣,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顧景川把滿滿遞給林晚星,騰出手接過兩個兒子。
一手一個,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他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徹底填實了。
【哎呀呀,吵死寶寶啦!】
【大鍋二鍋這是咋啦?咋哭得跟要被賣了似的?】
林晚星腦子裡突然蹦出那個熟悉的小奶音。
她低頭一看,懷裡的滿滿正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著兩個哭成淚人的哥哥。
【羞羞臉哦,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
【不過嘛……還能聽到這二重奏,感覺也不賴。寶寶差點以為以後只能去閻王爺那聽曲兒了呢。】
【我的磨牙棒,我的小被被,還有那個只會傻笑的二鍋,寶寶想死你們啦!】
林晚星聽著這童言童語,鼻尖猛地一酸,卻又忍不住彎了眉眼。
這小沒良心的,心倒是大。
眾人進了屋,把幾個孩子都在大床上安頓好。
劉姨站在床邊,兩隻粗糙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那張總是笑呵呵的臉上此刻全是侷促和愧疚,眼圈通紅。
「晚晚,景川……是我沒用。」
劉姨嗓子哽咽,眼淚止不住地流,
「是我沒有照顧好滿滿,讓人鑽了空子。我……我這就給你們磕頭……」
說著,她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就要往地上跪。
顧景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劉姨,你這是幹什麼!」
顧景川眉頭擰成個疙瘩,「這不怪你,快起來!」
「就是,劉姨,您看,滿滿這不是好好的嗎?」
林晚星也趕緊去扶。
劉姨哭得更凶了,她看著床上躺著的粉糰子,後怕得渾身發抖。
好在孩子沒事,要不然她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
小丫頭哼唧一聲,兩隻蓮藕似的小胳膊在空中揮舞了兩下,
那隻肉乎乎的小手好巧不巧,正好搭在了劉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
溫熱、柔軟,帶著股好聞的奶香味。
劉姨身子猛地一僵,連哭都忘了。
【哎呀姥姥臉上有水水,滿滿幫擦擦?】
小手胡亂地在劉姨臉上蹭了兩下,像是在給她擦眼淚。
【本寶寶可是要當貼心小棉襖的人,這時候得好好表現表現。】
【哄好了姥姥,以後才有好吃的肉肉糜吃呀!那個蛋黃羹,寶寶想吃好久啦……】
林晚星:「……」
合著這小丫頭是在這兒搞「人情世故」呢?
「劉姨你看,滿滿給你擦淚呢。」
林晚星強忍著笑,把閨女這點小心思瞞得死死的,
「孩子靈性著呢,知道誰對她好,她這是心疼你呢。」
「這孩子……這就是個成了精的人精啊!」
劉姨感動得一塌糊塗,抓著那隻小手放在臉上貼了又貼,發狠似的說道:
「好滿滿,姥姥以後就把命拴褲腰帶上,也得把你看好了!誰也別想再動你一根手指頭!」
「行了行了,大過節的,別說這些喪氣話。」
劉桂香出來打圓場,臉上洋溢著喜氣,
「今天是中秋,大喜的日子。我去廚房露兩手,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我帶了老家的臘肉和干筍,這就給你們整幾個硬菜!」
「哎!好!我給您打下手!」
劉姨像是找到了贖罪的機會,抹了把臉,風風火火地往廚房鑽。
這悲悲切切的氣氛一散,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還沒等茶水泡開,院門口又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晚晚!看我給你們帶啥來了!」
蘇瑤人未到聲先至。
陳建國手裡拎著兩大網兜東西跟在後面,又是大閘蟹又是月餅,累得呼哧帶喘,額頭上全是汗。
「不是說不用來了嗎?」林晚星迎出去。
「那哪行?這叫去晦氣!」
蘇瑤把手裡的幾個裂開嘴的大紅石榴往桌上一放,
「多子多福,平平安安。咱們滿滿經歷了這一遭,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往後那就是大富大貴的命!」
幾個女人進了廚房幫忙,男人們則在堂屋裡喝茶說話。
廚房裡切菜聲、炒菜聲響成一片,混著孩子們的咿呀聲,這才是過日子該有的煙火氣。
中秋的午飯擺了滿滿兩大桌。
顧清霜和顧承宇公務在身中午回不來,林家幾口子、再加上蘇瑤兩口子,已經擠得滿滿當當。
大家都有默契,誰也沒提昨天那檔子驚心動魄的事兒,只聊些家長里短,聊明天的婚禮流程。
送走蘇瑤和陳建國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林晚星剛送人到門口,就看見隔壁院牆根底下,探出一個黑乎乎的小腦袋。
陸安縮在陰影里不敢動。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看見林晚星望過來,
他又想躲,又捨不得走,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把一塊青磚都要磨禿嚕皮了。
沈蘭沒露面。
那是個知趣的女人,知道這時候陸家人出現在顧景川面前就是找不痛快,只能讓孩子自己來碰碰運氣。
「安安?」
林晚星心頭一軟,招了招手。
陸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要邁腿跑過來,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站在林晚星身後的顧景川。
顧景川那張臉果然沒什麼好顏色。
他冷哼一聲,別過頭就要進屋,顯然是打算眼不見心不煩。
「安安弟弟!快來!」
李向陽早就想跟這個城裡的小弟弟一塊玩了,跑過去一把拉住陸安的手,生拉硬拽地把人往屋裡拖。
「我都聽說了,是你去找你媽媽報警的。你是好樣的!」
李向陽像個小大人似的,用力拍著陸安瘦弱的肩膀,
「咱們是男子漢,以後一起保護妹妹!」
陸安被這一頓夸,蒼白的小臉微微泛紅。
他被拽進屋,根本沒看來往的大人,第一眼就死死鎖定了那張大床。
滿滿剛睡醒一覺,正抱著自己的腳丫子啃得津津有味,那一臉無憂無慮的樣子,讓陸安緊繃的小肩膀終於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