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深秋的寒氣還掛在小洋樓的枯枝上。
程安安也沒管才幾點,一把掀開蘇瑤那床暖烘烘的緞面棉被,硬是將人從周公那裡拽了回來。
「哎喲我的祖宗!這才幾點啊!」
蘇瑤頂著個雞窩頭,哀嚎著用枕頭捂住腦袋,
「生產隊的驢都沒你這麼勤快!你要命啊!」
「少廢話,兵貴神速,懂不懂?」
程安安站在穿衣鏡前,最後抿了一下那抹艷麗的口紅。
她身上那件質地考究的白襯衫,領口特意少扣了兩顆,露出精緻的鎖骨,下身是一條緊緊包裹著腰臀的一步裙。
在這灰撲撲的深秋早晨,她這身打扮,就像是一團白雪裡包著的火,又冷又艷。
蘇瑤被生拉硬拽起來,認命地充當司機,一路殺到了四合院門口。
大姐林秋月正端著個搪瓷臉盆出來潑水,
冷不丁見兩個大活人杵在門口,嚇得手一抖,盆里的水差點潑在程安安那雙嶄新的小羊皮高跟鞋上。
「哎喲,咋來這麼早?」
林秋月壓低了嗓門,沖正房努努嘴,一臉過來人的笑意,
「昨晚鬧得凶,晚晚還沒起呢。快進屋,大姐給你們下碗熱湯麵暖暖身子。」
程安安眼睛一轉,開門見山:「大姐,顧大哥呢?也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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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啊。」
林秋月擺擺手,「顧大哥昨兒個喝多了,二姐和小陳把他送回老宅歇著了。」
聽到「老宅」兩個字,程安安眼睛瞬間亮了,轉身就往外走,那是半點沒帶猶豫。
「哎?不吃麵啦?」林秋月舉著臉盆愣在原地。
蘇瑤翻了個大白眼,裹緊了身上的風衣:
「大姐您別管她,這狐狸精要去隔壁盤絲洞抓唐僧了,哪怕是只有西北風喝,她也覺著是甜的!」
……
顧家老宅,古樸厚重。
院門虛掩著,透出一股子肅靜。
顧承宇昨晚替顧景川擋了不少酒,這會兒腦袋裡跟有人拿著大錘在敲似的。
但他那雷打不動的生物鐘,還是準時在五點半把他叫醒了。
院子裡的老棗樹下,男人只穿了一件純棉的白色工字背心。
深秋的冷風刺骨,他身上卻熱氣騰騰。
顧承宇打拳的動作不快,卻帶著股沉猛的勁道,每一拳揮出都能帶起一陣風聲。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肉紋理滑落,匯聚在胸口,
隨著呼吸起伏,在晨光中蒸騰出一層淡淡的白霧,荷爾蒙爆棚。
「篤篤篤。」
極有節奏的三聲敲門聲。
顧承宇收勢,長吐出一口濁氣,隨手抓起搭在樹杈上的軍裝外套披上,邁著長腿去開門。
門軸轉動,吱呀一聲。
看清門外的人,顧承宇愣了一瞬,剛想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剎住了。
這女人,瘋了嗎?
現在的天兒,大院裡的警衛都換上加絨作訓服了。
可眼前這位,穿著件薄得透風的白襯衫,兩條光溜溜的小腿就這麼大刺刺地露在空氣里,白得晃眼。
在這滿大街灰藍工裝的年代,她這身打扮,
活像個剛從掛曆上走下來的摩登女郎,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也凍得讓人直打哆嗦。
顧承宇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第一句話不是客套,而是冷冰冰的質問:
「你不冷?」
蘇瑤縮在後面,看著顧大哥那張黑臉,尷尬得腳趾扣地:
「那個……顧大哥早!我……我去看看晚晚醒沒醒,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她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堅決不當炮灰。
程安安絲毫不在意顧承宇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臉。
她反倒往前湊了半步,身子微微一抖,帶起一陣混合著名貴香水的冷香,直往顧承宇鼻子裡鑽。
「冷呀。」
她眨了眨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聲音軟糯,
帶著特有的吳儂軟語腔調,尾音還要轉個彎,像把小鉤子:
「所以特意來找大哥討杯熱茶喝,大哥不請我進去?」
說著,也不等顧承宇答應,她身子一側,像只靈活的小貓,直接從顧承宇身側擠進了院子。
經過他身邊時,那微涼的髮絲拂過顧承宇裸露的手臂,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像電流竄過。
顧承宇身子僵了一下,看著那個自顧自走進院子的大膽背影,只能沉著臉把門關上。
程安安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到院裡的石桌旁。
手裡提著的鋁製保溫桶往桌上一放。
「喏,昨天聽大哥說以前在滬市警備區待過。」
程安安一層層旋開保溫桶的蓋子,語氣殷勤,
「這可是我跑遍了半個京市才買到的正宗生煎,還有現磨的豆漿。還是熱乎的,大哥嘗嘗地不地道?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蓋子一揭,一股濃郁的焦香味混合著肉香,瞬間在清冷的院子裡炸開。
「唰——」
西廂房的門帘子猛地被人掀開。
顧清霜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長髮,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身上套著件寬大的棉睡衣,腳上踩著兩隻顏色不一樣的拖鞋,顯然是被香味勾出來的魂。
「什麼味兒?生煎!」
顧清霜鼻子動了動,跟裝了雷達似的,迷迷瞪瞪地就飄到了石桌邊。
二話不說,伸手抓起一個油滋滋的生煎就往嘴裡塞。
「唔!呼——燙燙燙!」
她被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嚼了兩口,一臉滿足:
「唔!這味兒對!程小姐,你這是給晚晚送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程安安臉上那完美的假笑裂開了一道縫。
她看著那隻被顧清霜一口咬掉半個的生煎——那是她特意挑出來的賣相最好的一個!
「不找晚晚。」
程安安很快調整好表情,轉過身,背對著顧清霜。
視線直勾勾地鎖住那個站在幾步開外、渾身散發著男性荷爾蒙的男人。
「我專程來找大哥的。」
顧清霜嚼生煎的動作一頓。
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張閻王臉,又看了看程安安那副要把人吃了的妖精架勢。
「哦……」
顧清霜極其敷衍地應了一聲,一把抓起保溫桶,
「那啥,我拿屋裡吃了啊,外面冷,這桶我徵用了。你們聊,慢慢聊,不著急!」
說完,她抱著桶就跑,那沒心沒肺的樣子,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當了一回世界上最亮的電燈泡,又或許,是故意騰地兒?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老棗樹葉的沙沙聲。
顧承宇走到石桌邊,端起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搪瓷茶缸,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冷透的涼白開。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了壓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
「找我什麼事?」
他放下茶缸,語氣硬邦邦的,公事公辦。
程安安沒說話,而是逼近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危險範圍。
顧承宇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子香氣,不同於大院裡女人常用的雪花膏味,
帶著絲絲縷縷的甜,又帶著鉤子,直往人心裡撓。
他下意識想往後退,腿卻撞上了身後的石凳,退無可退。
程安安仰起頭,那張明艷的小臉在晨光下白得發光。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昨兒個婚禮上,大哥那句上海話阿妹,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白襯衫的領口在重力作用下更加鬆散,那抹白膩在顧承宇眼前晃得人心慌。
「顧大哥,那到底是幾個意思?」
顧承宇視線像是被燙了一下,迅速移開,死死盯著旁邊的棗樹皮。
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板著臉,試圖用那副對待新兵蛋子的威嚴來鎮住場子:
「字面意思。你年紀小,又是晚晚的好友,按輩分,叫聲妹妹是應該的。」
程安安唇邊的笑意層層蕩漾開來。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划過冰涼的石桌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是嗎?」
程安安偏過頭,眼睛微微上挑,波光流轉間全是風情。
「可是大哥……你在滬市待過,應該知道的呀。」
她壓低了聲音,
「在我們那兒,阿妹叫多了,可是要變成情妹妹的。大哥……你想哪種?」
「程安安!」
顧承宇猛地抬眼,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聲音有些暗啞。
他試圖維持最後的理智,可目光觸及她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那一身單薄的衣裳,那股火氣瞬間又變成了無奈。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帶著體溫的軍裝外套,兜頭給她罩了上去,語氣兇狠卻透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穿這麼少,你不冷嗎?把衣服穿上!像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