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林晚星沒課,直接去了東單的新店。
裝修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店裡燈火通明。
只見胖虎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正扛著一塊兩米多高的大試衣鏡往牆邊挪。
這鏡子可是特製的,鑲了一圈厚實的黃銅邊框,死沉死沉,平時兩三個壯勞力抬著都費勁。
胖虎一個人扛著,卻走得穩穩噹噹,腳下生風。
「小心著點!這可是咱們店的門面!」
程安安指揮著幾個小工清理地面,回頭沖胖虎喊了一嗓子:
「胖虎,慢著點勁兒,別把你那腰給閃了!」
「放心吧安安姐!俺這腰力,那是練出來的!」
胖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淳樸的大白牙。
他走到預定位置,就在準備把鏡子放下的瞬間——
腳下的解放鞋底像是踩到了什麼油膩膩的東西,整個人猛地一歪!
巨大的鏡面瞬間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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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秒鐘的失重里,原本應該向外傾倒的鏡子,卻像是長了眼似的,直直朝著胖虎的右腳砸去。
為了「保護」鏡子,胖虎竟然沒有絲毫閃躲,
反而伸出手臂,像護犢子一樣死死抱住那已經救不回來的重物。
「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空蕩蕩的店鋪里炸開,聽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是一聲悶雷般的痛哼。
胖虎整個人半跪在地上,右腳被碎裂的厚重玻璃渣和沉重的銅框死死壓住。
鮮血順著破爛的解放鞋面,「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瞬間在地磚上暈開一灘刺眼的紅。
「胖虎!」
程安安尖叫一聲,手裡的小本子都嚇掉了,踩著高跟鞋不顧儀態地沖了過去。
幾個小工也嚇傻了,七手八腳地圍上來搬開銅框。
林晚星剛推門進來,迎面就撞見這血腥的一幕。
那隻腳已經腫得像個發麵饅頭,鞋面被割破,
露出的皮膚青紫一片,混著血跡和灰塵,看著觸目驚心。
胖虎疼得滿頭大汗,那張憨厚的大圓臉上慘白一片,卻還要強撐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俺沒事……鏡子框沒壞吧?」
他推開想要攙扶他的小工,咬著牙試圖站起來,
結果剛一用力,身子劇烈一晃,差點又栽倒。
「都這時候了還管什麼鏡子!」
程安安氣得直跺腳,眼圈卻急紅了,
「趕緊去醫院!這腳要是廢了,以後怎麼娶媳婦!」
「不去!俺不去醫院!」
一直對程安安言聽計從的胖虎,此刻卻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倔勁兒。
他死死抱著那條傷腿縮在牆角,像是怕被人硬架走似的,聲音瓮聲瓮氣,帶著底層人的窘迫:
「去醫院那就是個無底洞……俺娘還在床上躺著等藥錢……俺不能亂花錢……俺皮厚,拿點菸絲止止血就行……」
說著,他竟然真的從兜里掏出一撮黑乎乎、甚至帶著點汗酸味的旱菸絲,就要往還在冒血的傷口上摁。
「你瘋了!那樣會感染的!」
林晚星幾步上前,一把打掉他手裡的菸絲。
她看著眼前這個疼得渾身發抖,卻因為心疼錢而拒絕治療的壯漢,
心裡那根緊繃的防備之弦,猛地顫了一下。
之前那種莫名的直覺和懷疑,在這一刻,被這鮮血淋漓的現實和這份沉甸甸的孝心,衝擊得有些鬆動。
一個為了省錢給娘治病,連自己腿都要廢了的人,怎麼會是壞人?
「拿著。」
林晚星動作利落地從包里掏出一疊大團結。
那是她剛取出來的流動資金,本來打算用來結清尾款的。
她數都沒數,直接塞進胖虎滿是老繭的手裡。
「這是預支給你的工錢,還有醫藥費,算店裡的工傷,不用你還。」
林晚星語氣不容置疑,
「立刻去醫院,把腳治好。要是落下殘疾,你怎麼給你娘養老送終?」
胖虎捧著那疊帶著體溫的鈔票,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接著,他掙扎著就要給林晚星磕頭。
「謝謝老闆!謝謝活菩薩!俺……俺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誰敢動您一根指頭,俺胖虎跟他拼命!」
「行了。」
林晚星攔住他,轉頭吩咐兩個小工:
「你們倆,去借個板車,把他拉到附近的衛生所,看著大夫給他包紮好,必須要拍片子看骨頭!」
看著板車遠去的背影,程安安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地嘆了口氣:
「真是個實誠得讓人心疼的傻大個。
晚晚,等店開業了,咱們給他漲點工資吧?
我看讓他當個保安隊長挺合適的,這體格,還能替咱們擋事兒,關鍵是忠心。」
林晚星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和血跡,沉默地點了點頭。
「嗯,是個實誠人。」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疑慮打消了不少,
可心底深處那股若有似無的不安感,卻並沒有隨著胖虎的離開而完全消散。
……
處理完店裡的血跡,夜色已濃,華燈初上。
黑色伏爾加穿行在京市寬闊的馬路上。
車后座上,程安安一改平日裡的精明強幹,對著後視鏡不停地整理著頭髮,又仔細補著口紅。
「晚晚,你看我這口紅顏色會不會太艷了?像不像剛喝了雞血?顧大哥那種老古板會不會覺得不正經?」
程安安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問。
她今天特意蹭了林晚星的車,美其名曰是為了匯報工作,實則是聽說顧承宇今天難得回家吃飯。
這位顧家大哥可是個大忙人,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
林晚星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顧景川遞過來的保溫杯,有些好笑地回頭:
「安安,你平時那股颯爽勁兒哪去了?做你自己就好,大哥雖然看著嚴肅,其實人挺好的,就是話少了點。」
「那能一樣嗎!」
程安安翻了個白眼,一邊理著衣領一邊說道:
「要在以前,那是生意場上的交鋒,我不虛他。
現在……這不是為了將來能叫你一聲弟妹做準備嘛!」
這姑娘,心直口快,一點也不遮掩自己的企圖心。
顧景川開著車,聽到這話,冷峻的側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笑意,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那安安姐可得加把勁,大哥那塊冰山,一般火候化不開。」
「放心!」
程安安自信滿滿地合上化妝鏡,揚了揚下巴,眼裡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
「烈女怕纏郎,反過來也一樣!這塊冰山,本小姐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