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手指尖都在打顫。
女兒的心聲,像尖銳的防空警報,在她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強迫自己沒有叫出聲。
視線餘光掃過。
那片原本隨風搖曳、風景如畫的蘆葦盪,此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能喊!
絕對不能喊!
一旦驚了對方,這光禿禿的河灘,沒有任何遮擋,全家老小就是活靶子!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儘量讓步子邁得自然。
她走到顧景川身邊,假裝指著河裡的大哥說笑,手卻借著寬大袖口的遮擋,一把抓住了顧景川的手。
指尖冰涼,全是冷汗。
她在顧景川乾燥溫熱的手背上,重重地划過。
一橫,一撇,一豎。
敵!
顧景川推眼鏡的手指僵在半空。
原本慵懶閒適的姿態,瞬間像拉滿的弓弦一樣崩緊。
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慌亂。
他順勢抬手,給林晚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指腹在她冰涼的耳垂上安撫地捏了捏。
「起風了,晚晚,帶孩子去車上吧。」
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
但熟悉他的林晚星,卻聽出了那壓抑在平靜之下的肅殺之氣。
顧景川緩緩站起身,看似隨意地挪了兩步,高大的身軀卻恰好擋在了林晚星和那片蘆葦盪的射擊死角之間。
經過摺疊桌時,他順手拿起了那把剔骨刀。
刀刃在陽光下,晃出一道滲人的寒光。
河邊。
顧承宇正拎著那桶水往岸上走。
那件昂貴的港風皮夾克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著,每一步都在鵝卵石上踩出深深的水印。
他渾然不覺,還挑釁地衝著看呆了的劉文斌揚了揚下巴。
「大哥。」
顧景川拿著一條干毛巾迎了上去。
兩人在河灘邊緣交錯而過。
一條白色的大毛巾蓋在了顧承宇頭上。
「擦擦。」
顧景川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十點鐘方向,蘆葦盪,有人。帶著傢伙。」
顧承宇擦頭髮的大手猛地一頓。
毛巾遮住了臉,沒人看清他的表情。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周身那股子二世祖般的痞氣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見過血、上過戰場的軍人特有的暴戾。
「幾個?」
聲音悶在毛巾里,聽著發沉。
「不明。晚晚發現的。」
顧景川說完,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重新變回那個斯文儒雅的顧醫生。
顧承宇一把扯下毛巾,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實則已經將掩體和射擊路線刻進了腦子裡。
程安安這時候也拿著條干毛巾走了過來。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發什麼瘋?春捂秋凍知不知道?水那麼涼就敢往下跳……」
「趕緊把濕衣服脫下來,別回頭髮燒……」
話音未落。
顧承宇突然伸手,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哎喲!你幹嘛?弄疼我了!」
程安安驚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扯了過去。
天旋地轉。
顧承宇單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腳下一錯,直接帶著她在原地轉了半圈,將她護在懷裡。
這一轉,在外人看來,分明就是這對歡喜冤家在打情罵俏,動作奔放得很。
旁邊的劉文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手風琴差點砸腳面上。
這也太……太不講究了!
「顧承宇!你……你大庭廣眾的……」
程安安臉頰爆紅,又羞又惱,伸手就要推他。
「別動。」
兩個字,貼著她的耳廓鑽進去。
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程安安身體猛地僵住。
她感覺到了。
抱著她的這個男人,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像石頭一樣硬。
心跳快得嚇人,不是動情,而是處於極度戒備狀態下的緊繃。
「聽著。」
顧承宇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視線卻死死鎖住那片蘆葦盪。
「有耗子進來了。」
程安安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年代的孩子太清楚「耗子」這黑話意味著什麼。
敵特!
或者是亡命徒!
「一會兒不管聽見什麼,不許回頭。」
顧承宇的大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將她的臉死死壓在自己濕漉漉、散發著熱氣的胸膛上。
「跟著晚晚,往吉普車後面跑。懂了嗎?」
程安安的身子有些發抖。
那是本能的恐懼。
但那股混合著河水腥氣和男人汗味的氣息包裹著她,又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懂。」
她咬著嘴唇,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真乖。」
顧承宇在她耳邊輕笑一聲,卻毫無笑意。
「我說……你們兩個注意點影響行不行?」
不遠處,蘇瑤在那邊喊了起來,語氣調侃,
「這還有孩子呢!劉表哥都要被你們嚇傻了。」
林晚星此時已經站了起來。
她一手死死抱著滿滿,一手緊緊拉著陸安。
「瑤瑤!起風了,咱們把孩子先抱回車上,別著涼。」
林晚星一邊說,一邊給蘇瑤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神太複雜。
焦急、警示、求助。
蘇瑤雖然大大咧咧,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她一愣,隨即看到了林晚星那隻攥得指節發白的手。
蘇瑤心頭猛地一跳,背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