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的炭火已經轉了暗紅,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蘇瑤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隨手把沾著油漬的竹籤往桶里一扔,
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旁邊還在啃骨頭的陳建國。
「老陳,別光顧著吃。那後備箱裡的進口魚竿都要發霉了,趕緊拿出來。
顧醫生平日裡拿手術刀是把好手,這甩杆釣魚未必有你行,還不趁機去露兩手?」
陳建國一聽這話,立馬把手裡的羊排一扔,拿起紙巾擦了嘴上的油。
他這人沒別的愛好,就愛在顧景川這個「別人家的孩子」面前找點存在感。
「得令!」
陳建國從車裡抽出兩套嶄新的玻璃鋼魚竿,興沖沖地往河邊跑,
「顧醫生,今兒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東單釣王。」
顧景川正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拭修長的指節,聞言並未反駁
只是摘下金絲眼鏡放在桌上,起身跟了過去。
「誰輸誰贏,還未可知!」
兩個男人拎著馬扎往河邊走。
顧承宇那件真皮夾克被太陽曬得有些吸熱,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他看了一眼正在和程安安咬耳朵的兩個女人,煩躁地扯了扯領口,抬腳跟上了前面的釣魚大隊。
「我也去。」
他扔下這三個字,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三個大男人一走,這邊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野餐墊上,蘇瑤給高腳杯里倒了點紅酒,壓低聲音笑得一臉神秘。
「安安,我表哥馬上到。
這可是文工團的一枝花,專門給你叫來當試金石的。
要是這樣顧大哥都能忍,那你乾脆換個目標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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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安捏著高腳杯,身子懶洋洋地往摺疊椅上一靠。
她今兒穿的那條黑色闊腿褲垂感極好,隨著她交疊雙腿的動作,勾勒出修長筆直的線條,透著股港星的摩登范兒。
「你就別操心了。」
她抿了一口酒,視線越過杯沿,精準地落在那個穿著皮夾克的寬闊背影上,
「我對自己那是有十二分的把握。
他要真對我沒意思,今兒這野餐,就算你們拿八抬大轎去請,顧司令也未必肯賞光。」
林晚星聞言也笑了:
「大哥這人就是悶。安安這把火燒得正好,這鐵樹不開花,那是火候沒到。」
話音剛落,遠處的小土路上揚起一陣黃塵。
「突突突——」
一陣躁動的摩托車引擎聲打破了河灘的寧靜。
一輛軍綠色的嘉陵摩托車卷著塵土,極其拉風地停在了不遠處的柳樹下。
這年頭能騎上嘉陵,那就是街上最靚的仔。
車上跨下來個年輕男人。
上身白襯衫,袖口隨意挽著,下面是一條米色的燈芯絨褲子。
這人個頭挺高,雖不如顧家兄弟那般充滿了力量感的壓迫,卻勝在身形修長,透著股文弱的書卷氣。
也就是後來俗稱的「小奶狗」。
他摘下頭盔,隨意捋了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懷裡還極其寶貝地抱著個黑色的琴箱。
「表哥!這兒!」
蘇瑤立馬站起來揮手,嗓門大得恨不得把河裡的魚都震暈,
「快來!給你介紹個大美女!」
那小伙子聞聲轉頭,目光在掠過程安安時,明顯頓住了。
他在原地愣了兩秒,才慌忙整理了一下衣領,抱著琴箱快步走來。
「你們好,我是蘇瑤的表哥,劉文斌。」
他把琴箱放在草地上,有些侷促地伸出手,
視線卻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似的,直往程安安臉上飄,
程安安大大方方地站起身,那一身紅衣在河灘上艷得扎眼。
她伸出玉白的手,輕輕握住對方指尖,那一觸即分的禮貌,卻被她做得風情萬種。
「你好呀,我是程安安。」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河邊那三個男人的餘光里。
顧承宇手裡的魚竿猛地往下一沉。
水面「嘩啦」一聲響,並不是魚咬鉤,而是他的魚鉤硬生生把河底的一團水草給拽斷了。
「喲,來客人了。」
陳建國吹了聲口哨,把魚竿往支架上一架,
「那是瑤瑤他表哥,咱文工團的一把手。那手風琴拉得,那是相當有水平,小姑娘們排著隊給他遞情書。」
顧景川坐在馬紮上,慢悠悠地給魚鉤掛上魚餌。
他側頭看了一眼自家大哥那張黑臉,抬手拍了拍顧承宇那硬邦邦的肩膀。
「大哥,危機感這東西,有時候比雷達好使。」
顧景川語氣清淡,「看那小子握手的姿勢,恨不得把人家手心裡的紋路都數清楚。你要是再這麼端著,這大嫂的位置,怕是要換人坐了。」
顧承宇沒吭聲。
他死死盯著遠處那個正在和程安安談笑風生的白襯衫,腮幫子處的咬肌突突跳了兩下。
「我去看看。」
他扔下魚竿,那架勢不像是去打招呼,倒像是要去執行爆破任務。
要把那個「小白臉」給炸飛。
陳建國和顧景川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有好戲看」的促狹,也趕緊扔下漁具跟了上去。
「這地方景色真不錯,配上這風,正好有一首新歌想獻給遠道而來的程同志。」
劉文斌已經架好了手風琴。
那是台紅色的鸚鵡牌,琴身擦得鋥亮。
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試了幾個音,一串流暢優美的旋律瞬間傾瀉而出。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故鄉……」
這歌在當下最是時髦,旋律悠揚又深情。
劉文斌嗓音清亮,一邊唱,一邊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程安安。
那是搞藝術的人特有的直白,那一雙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驚艷和欣賞。
程安安靠在柳樹邊,聽得入神,手指還跟著節拍在腿上輕輕敲擊。
可她的餘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往那個正大步走來的黑皮衣男人身上飄。
顧承宇在距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兩腿岔開,雙手抱胸,像座鐵塔似的杵在那兒。
那雙眼微微眯起,周身的低氣壓凍得周圍的空氣都降了好幾度。
劉文斌被這股殺氣逼得琴聲都抖了一下,但他是個搞藝術的,
骨子裡帶點不管不顧的瘋勁兒,反倒把歌聲拔高了一個度,唱得更加纏綿悱惻。
程安安見狀,紅唇微勾。
這點火還不夠旺。
「劉同志這琴拉得真好。」
程安安突然開口,打斷了間奏。
她站直了身子,把髮絲往耳後一別,那動作嫵媚到了極點,
「但這歌太柔了。不如換首歡快點的?我給你伴個舞。」
劉文斌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知音啊!來首《青春舞曲》怎麼樣?」
「好極了。」
手風琴那歡快的節奏驟然響起,像是一把豆子撒在了玉盤上。
程安安也沒扭捏,腳尖一點,就在這河灘的草地上轉了起來。
她沒學過專業的舞蹈,但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律動。
紅色的針織衫隨著她的動作飛揚,黑色的闊腿褲更是舞出了裙擺的效果。
她像一隻紅色的蝴蝶,在這灰撲撲的河灘上肆意翻飛。
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回眸,那視線都像帶著鉤子,直直地往顧承宇心口上扎。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燥熱起來。
顧承宇只覺得喉嚨發乾。
皮衣此時更是成了刑具,束縛著他體內那頭想要衝出來的野獸。
那白襯衫小子的視線一直黏在程安安腰上,看得顧承宇拳頭捏得咔吧作響。
一聲脆響。
顧承宇毫無徵兆地大吼一聲:「那兒有魚!」
這嗓門大得像平地一聲雷,嚇得劉文斌手一抖,琴鍵發出一串刺耳的雜音。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就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枚重型炮彈,直接從河岸上彈射而出。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兩米高,冰涼的河水劈頭蓋臉地灑了岸邊幾人一身。
劉文斌呆住了,手風琴差點滑到地上。
正在旋轉的程安安也被這一幕驚得腳下一頓,差點沒站穩。
只見顧承宇整個人扎進刺骨的河水裡,那件昂貴的真皮夾克瞬間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他身上。
他根本不管這些,兩隻粗壯的手臂在水裡胡亂撲騰,那架勢根本不是抓魚,簡直是在跟河神拼命。
「顧大哥!」
程安安這下是真慌了,也顧不上什麼舞不舞的,提著褲腳就往河邊沖,
「你瘋了?這水多涼啊!」
河中央,顧承宇猛地從水裡探出頭。
他那一頭板寸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水珠順著剛毅的下巴往下淌。
最離譜的是,他懷裡竟然真的死死抱著一條倒霉的大草魚!
但他那雙眼卻亮得嚇人,隔著幾米寬的水面,死死盯著岸上的劉文斌,
那股子宣示主權的兇狠勁兒,愣是把那個文藝青年嚇得退後了兩步。
「加餐。」
顧承宇吐出兩個字,聲音硬氣得很,
仿佛抓的不是魚,是敵人的首級。
岸上,顧景川推了推眼鏡,擋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陳建國傻眼了,指著水裡的顧承宇話都說不利索。
「絕了……真是絕了!這哪是抓魚啊,這分明是想把那一河的水都給煮沸了!」
蘇瑤也是目瞪口呆,手裡端著的紅酒杯都忘了放下。
一片混亂中,一直坐在野餐墊角落裡的陸安,皺著小眉頭,一臉老成地嘆了口氣。
他挪到林晚星身邊,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林阿姨,顧大伯是不是發燒了?書上說,這種行為叫求偶期的非理性展示,通常發生在孔雀或者大猩猩身上。」
林晚星正在給滿滿擦嘴邊的口水,聽見這話差點沒笑噴出來。
她剛想摸摸陸安的頭解釋兩句,懷裡一直不安分的滿滿突然停止了蹬腿。
那雙原本盯著熱鬧看得起勁的大眼睛,突然變得警惕起來。
小傢伙猛地扭頭,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茂密的蘆葦盪。
【哼!那是誰呀?真討厭!】
【長得那麼丑,臉上還畫著綠綠的條紋,像個大花貓!】
【咦?他們手裡拿的是什麼?黑漆漆的管子,上面還有一股好難聞的鐵鏽味兒……】
林晚星拿著濕巾的手猛地一僵,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鐵鏽味?黑管子?花臉貓?
她下意識地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
風吹過蘆葦盪,發出沙沙的輕響。
金黃色的蘆葦杆在風中起伏,看起來平靜而美好。
但在那隨風倒伏的葦葉縫隙間,一抹極不顯眼的黑色金屬反光,正冷冷地對準了河中那個還在「摸魚」的高大身影。
林晚星的手指瞬間攥緊了濕巾,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戰。
那不是魚竿。
那是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