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天剛蒙蒙亮。
安平縣的空氣里，還裹著昨夜鞭炮燃盡後的硝煙味兒，嗆人，卻也透著股年節的熱鬧勁。
黑色伏爾加的後備箱再次被塞得嚴絲合縫。
除了換洗衣物，大半空間都讓劉桂香給填滿了,
連夜炸的肉丸子、剛出鍋的年糕，還有那一大罈子壓得實實在在的酸菜。
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林晚星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劉桂香站在車旁，眼眶子到底還是紅了。
雖說閨女是去京市享福，可這一走，心裡就像被掏空了一塊。
「媽，快回去吧，別送了。」
林晚星握了握母親粗糙的手，轉頭看向兩個姐姐，
「姐，姐夫，票我都讓大哥留好了，開春稍微暖和點你們就動身，到時候有人接站。」
「放心吧！家裡有我們呢。」
林秋月眼含熱淚，替小妹理了理圍巾，
「路上滑，千萬慢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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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悶頭抽著煙，隔著嘴邊呼出的白霧，沉默地揮了揮手：
「把孩子照看好。」
台階上，林秋霞懷裡的晨晨還在睡。
狗蛋李向陽把口袋裡捂得溫熱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腦掏出來，墊著腳往車窗縫裡塞。
「弟弟妹妹，拿著吃！」
李向陽吸了吸被凍得通紅的鼻子，像個小男子漢似的揮手，
「聽小姨話，等放暑假了，我去京市找你們玩！」
后座上，團團鄭重地點頭，把糖揣進兜里。
圓圓咧著嘴，口水都要流下來了，緊緊攥著糖不撒手。
滿滿扒著車窗，奶聲奶氣地喊：「哥哥再見！」
引擎轟鳴，黑色伏爾加緩緩啟動。
後視鏡里，那棟紅磚白牆的小洋樓，還有門口那一大家子揮手的人影，
逐漸被車輪捲起的雪塵吞沒，直至變成一個個小黑點。
車子駛出國道，周圍的景色迅速荒涼起來。
前兩日的大雪還沒化透，路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地立著，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守著這漫無邊際的白。
這條路平時車就少，大過年的，更是連個鬼影都瞅不見。
顧景川穩穩把著方向盤，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壓實聲。
車內暖氣足，三個小傢伙鬧騰了一會兒，這會兒都歪著腦袋，像三隻小豬仔似的睡熟了。
林晚星剝開一顆橘子，撕掉白絡，遞了一瓣到顧景川嘴邊：
「還要多久到接頭點？」
「不出意外，兩個小時。」
顧景川張嘴咬住橘子，舌尖似有若無地卷過她的指尖，眸色溫潤，
「大哥安排的人，在省道交界處。」
話音剛落，變故陡生。
前方百米處的拐彎口，突然橫出一團巨大的黑影。
顧景川眼神一凜，腳尖精準點在剎車上，車速平緩下降，沒有急剎驚醒孩子。
那是一輛裝滿原木的大卡車，橫亘在路中間，車頭扎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龐大的車斗像堵牆，把路封得死死的。
地上散落著幾根粗壯的原木，在皚皚白雪中格外扎眼。
一個穿著軍綠色舊棉大衣的男人正站在卡車旁。
瞧見伏爾加開過來，那人立馬激動地揮舞雙臂，大喊大叫。
林晚星心臟猛地一縮。
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怎麼就這麼巧？
顧景川沒有熄火，檔位掛在低速，車子在距離那男人十米開外的地方停住。
他按下車窗，只留出一條兩指寬的縫隙，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得像冰。
那男人見車停了，跌跌撞撞跑過來。
臉上的皮被風吹得皴裂，全是焦急：
「同志！幫幫忙吧！車軸斷了，車上全是急貨！能不能捎我去前面鎮上打個電話？我給錢！雙倍給！」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哈著白氣，看著狼狽極了。
「大哥，對不住。」
顧景川聲音平淡，手卻搭在了檔位杆上，
「車裡全是孩子，擠不下。」
「哎喲同志，你就行行好吧！」
男人急了，扒著車窗縫求情。
那雙手凍得通紅，可顧景川的視線卻微微下移，
落在了那人的腳上, 那是一雙千層底的老式棉鞋。
鞋面上雖沾了些雪沫子，但鞋底邊緣那圈白膠，卻異常乾淨。
這條國道幾十年沒大修，坑坑窪窪全是泥塘。
如果這人的車真壞了，哪怕只是圍著車檢查一圈，鞋底也該裹滿了黑泥。
除非，他是剛從另一輛暖和、乾淨的車上下來，特意站在這兒釣魚的。
就在這時，后座原本睡得正香的顧星晚突然驚醒。
小丫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
突然嫌棄地皺起小眉頭，把臉埋進林晚星的懷裡，帶著哭腔喊道：
「媽媽……臭！」
林晚星一愣，下意識聞了聞。
車裡只有橘子皮的清香，哪來的臭味？
「臭臭的！」
滿滿指著窗外那個一臉憨厚的男人，小身子拼命往後縮，
「叔叔身上好臭！滿滿不要！怕怕！」
林晚星腦子裡「嗡」的一聲。
自從滿滿會說話，這孩子的嗅覺就神得很。
上次在供銷社，有個笑眯眯給糖的老太太，滿滿也是喊臭，死活不讓抱。
後來聽說，那老太太是個積年的老拐子！
而在顧景川、家裡人身上，滿滿總說是「甜的」、「香香的」。
這根本不是鼻子靈，是這孩子天生自帶的善惡雷達！
林晚星沒有任何猶豫，借著大衣遮擋，右手狠狠在顧景川大腿內側擰了一把！
這是兩口子的暗號,
一擰，就是跑！
顧景川在那男人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
「轟！」
伏爾加發出一聲咆哮，輪胎在雪地上瘋狂空轉兩圈，捲起大片泥雪，直接噴了那男人一臉一身！
「草！你幹什麼！」
男人猝不及防，被車身帶得一個踉蹌，差點摔進溝里。
顧景川理都不理，方向盤向左打死。
伏爾加的車頭幾乎是擦著大卡車的尾部和深溝邊緣，硬生生擠了過去！
「滋啦！」
倒車鏡刮蹭在原木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火星子在雪地里迸射。
「坐穩！」
顧景川低喝一聲。
車身劇烈顛簸，隨後像離弦的箭，衝出了包圍圈。
林晚星第一時間回頭。
那個剛才還滿臉焦急的老實漢子，此刻正筆直地站在路中間。
哪還有半分慌亂？
那張臉上，全是陰狠的戾氣。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對講機，
對著裡面吼了一句，隨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景川！他有對講機！」
林晚星聲音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