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伏爾加碾過泥濘,打著方向盤拐進安平縣的小洋樓區。
車輪壓在結實的水泥地上,發出一陣輕快的聲響。
林晚星推開車門,腳下的小皮鞋穩穩踩在乾乾淨淨的地盤上,
先前在村里被那幫極品村民圍堵的粘膩、憋屈感,瞬間被這清冷的縣城空氣給衝散了大半。
「總算到了,還是這兒清淨。」
林秋霞頭一個跳下車,懷裡緊緊兜著還在打呼嚕的晨晨。
她一邊打量著這成片的紅磚白牆小洋樓,一邊感嘆:
「瞧瞧這氣派,到底是城裡人享福的地界。」
斜對門的鄰居王大媽剛拎著兩瓶大白梨汽水打外頭回來,
一打眼瞧見門口停著輛黑閃閃的伏爾加,步子當即就挪不動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瞅了半天才認出顧景川,臉上那褶子立馬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喲,這不是顧醫生嗎?又回咱縣醫院支援工作啦?」
顧景川把後備箱打開,拎出兩隻沉重的行李包。
一身黑色大衣襯得身姿拔尖,他客氣地頷首,
「王大媽,過年好。我陪著媳婦回來過年。」
王大媽眼神往車裡一撩,先是瞧見林晚星,
又瞅見三個瓷娃娃似的孩子被接二連三抱下來,驚得嘴巴能塞進個鴨蛋,
「哎喲喂!這三個娃娃長得,真是畫兒里走出來的!
顧醫生,這就是你家那三胞胎吧?這在咱全縣城可都是頭一份的福氣啊!」
團團懂事地走到顧景川腿邊,小聲卻清晰地喊了聲:「奶奶好。」
王大媽樂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才多大點兒就會認人說話了,真是靈光!哎……」
她話鋒一轉,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朝隔壁那座鐵門鎖得死死的小洋樓努了努嘴。
「顧醫生,林同志,你們這回回來,怕是見不著隔壁那錢嫂子顯擺嘍。」
林晚星正幫著劉桂香搬東西,聞言動作頓了頓,
「她搬走了?」
王大媽左右瞅了一眼,聲音壓低,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離啦!大年前離的。她那個在機關當差的老公,背地裡早就在外面有人了,是個紡織廠的小年輕,聽說肚子裡都有了動靜。
那男的心狠吶,直接把錢嫂子的包袱卷扔大街上了,連門都沒讓進。」
林晚星沒接話。
王大媽嘆了口氣,唏噓道:
「錢嫂子在那哭天抹淚地鬧了好幾天,非說那小三是狐狸精。
可那男的鐵了心要離,最後分了她幾百塊錢,房子、家具,啥也沒她的份兒。
現在這屋空著呢,聽說那小三嫌這兒地段舊,吵著要住新蓋的家屬樓,這房子估計要賣。」
林晚星想起錢嫂子往日那副眼高於頂、對他家各種擠兌的模樣。
那些關於「農村女人配不上顧醫生」的酸話,此刻倒像是迴旋鏢,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劉桂香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冷哼道:
「那是她活該!心思不擱在自己日子上,天天盯著別人家的鍋蓋看,這下好了,自家鍋底漏了,我看她上哪兒哭去。」
她對這錢嫂子以前的態度一直記著仇,聽見這下場,心裡只覺得痛快,並不覺得可憐。
「走吧,進屋。」
林晚星神色平淡,那錢嫂子以前再怎麼蹦躂,
如今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個過路客,不值得分神。
推開沉重的木門,屋裡那股子乾燥的暖氣迎面撲來。
雖然許久沒人住,但顧景川托人定期打掃過,窗明几淨。
組合柜上的漆色鋥亮,真皮沙發軟和得能陷進人去。
三胞胎顯然對這高大的樓梯極感興趣。
顧思遠(圓圓)剛站穩,就像只脫韁的小野豬,撅著屁股就往樓梯上爬。
「高!高高!」
團團板著小臉,小大人似的護在弟弟身後,生怕他滾下來。
狗蛋李向陽更是神氣十足,張開手臂在底下當保鏢,
「弟弟妹妹別怕,我帶你們上去看大陽台!」
劉桂香看著寬敞明亮的大客廳,手在實木扶手上摸了又摸。
「哎,這可比村里那土磚地強多了,到底還是縣城享福。」
林秋月和林秋霞已經利索地進了廚房。
灶火燃了起來,水壺裡冒出白氣,「吱吱」地響著。
「媽,別念叨了,趕緊和面!這肚皮都貼後脊樑了。」
林晚星笑著從包里掏出從村裡帶出來的現成肉餡。
案板篤篤作響,餃子皮在林晚星手裡飛快地旋著,
一家人圍在灶台邊,這煙火氣一騰起來,
原本在村里積壓的那點子鬱氣,這會兒全被餃子的香味給衝散了。
顧景川挽起毛衣袖子,站在林晚星身邊,手法生疏但極其認真地捏著餃子邊。
「你要不要回醫院看看?」
林晚星側過臉。
「都放假了,不去了。」
顧景川的回答簡單明了,指尖粘了一點白面,順手點在林晚星的鼻尖上。
林晚星一縮脖子,笑著躲開,兩人之間的氣氛在熱氣騰騰的灶台邊顯得格外粘稠。
天全黑下來的時候,林晚星洗了手,走到二樓陽台的電話機旁。
她先撥通了京市蘇瑤的號碼。
電話鈴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蘇瑤那爽利的大嗓門在那頭嚷著。
「晚晚!我正想找你呢!咱店裡這大年初一、初二的營業額,抵得上平時一個禮拜了!那毛呢大衣都搶斷貨了!」
林晚星靠在牆邊。
「蘇瑤,新年好。店裡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數錢數得我手都要抽筋了,這叫甜蜜的負擔!」
電話那頭傳出一個清脆的小奶音。
「姨姨……新年好!糖糖想你了!」
陳靜怡(糖糖)在那頭奶聲奶氣地撒著嬌。
林晚星聽到三胞胎在下面上樓的咚咚聲,對著樓下喊了一嗓子。
「滿滿,糖糖姐姐來電話了!」
顧星晚(滿滿)第一個衝上來,小手一把抱住林晚星的大腿,對著話筒就開始「依依呀呀」。
三胞胎隔著電話線,跟遠在京市的小夥伴分享著「坐大汽車」的見聞。
掛了蘇瑤的電話,林晚星又撥給了滬市的程安安。
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程安安爆發式的笑聲,
「晚晚,你家大哥顧承宇快瘋了!被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堵在屋裡,非要給他算手相。
你敢信?那個指揮千軍萬馬的顧中將,這會兒正擱那兒連喝了四壺茶,臉憋得跟豬肝色似的,動都不敢動。」
程安安在那頭笑得快要斷氣。
「顧承宇就在旁邊呢,你要不要跟他說話?」
林晚星想了想顧承宇那侷促的性子。
「還是算了,別給他增加心理壓力了。安安,代我向你媽媽問好,還有,多護著點我大哥。」
「知道啦,他現在是我家的重點保護對象!」
最後一通電話打到二姐顧清霜那兒。
「晚晚啊……」
二姐的聲音透著股子生無可戀,
「我正吃著陳鋒送來的炸彈餃子呢。那皮兒比我皮鞋底都厚,那餡兒鹹得能毒死一頭牛!
他還要在那兒問我好不好吃,我真想直接給他一個過肩摔……」
電話里隱約傳來陳鋒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的辯解。
「清霜,我那是第一次包,火候沒掌握好,下次我一定多放水……」
「下次?你還想有下次?你離我那鋁製飯盒遠點!」
林晚星握著話筒,樂不可支。
在這寒冷的初二夜裡,來自天南地北的問候,讓這間小洋樓變得格外溫暖。
夜深人靜,孩子們都睡成了四仰八叉的小豬仔。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寂靜的街道和覆蓋在瓦片上的殘雪。
一件帶著體溫的羊毛開衫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顧景川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他把下巴抵在林晚星的發頂,鼻翼間縈繞著她髮絲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都安排好了?」
林晚星往後一靠,任由自己陷進他寬闊的胸膛。
「嗯。蘇瑤那邊生意穩,大哥在滬市也挺好,二姐那邊……陳鋒怕是要遭罪了。」
顧景川的手緊了緊,掌心的熱度穿透單薄的衣物。
「既然都安排好了,別人的事也聽完了。」
他轉過她的身子,在昏暗的燈影下,動作緩慢而堅定地摘掉了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沒了眼鏡的遮擋,他眼裡的侵略感在這一刻不再隱藏。
林晚星呼吸微微一滯,看著他伸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
「那現在,該伺候我了。」
不等林晚星反應,人已經被他橫抱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張鋪著紅床單的軟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