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林晚星又說了一遍。
大多數村民遲疑著,膝蓋像是在雪泥地里生了根。
他們互相偷瞄著,想要個準話,想要個承諾,
哪怕是一句保證能把錢拿回來的軟話,也比這冷冰冰的現實強。
「你早都知道!」
一個突兀的尖叫聲撕破了沉默。
是那個滿口黃牙、昨天在大集上搶著交錢的漢子。
他此刻眼珠子熬得通紅,眼袋發青,嘴唇哆嗦得像篩糠,整個人像是被那飛了的血汗錢燒壞了腦子。
他猛地往前沖了兩步,唾沫橫飛地吼著:
「你昨天既然看出來了那是騙局,為啥不攔死我們?
啊?你為啥不直接報公安把那姓宋的給抓了?你就是故意的!」
林晚星眼皮都沒抬一下,清冷道:「我提醒過。」
「提醒?那也叫提醒?」
黃牙漢子徹底癲狂了,嗓門尖得刺耳:
「你那是成心看笑話!你們這些有錢人,心腸都是黑的!
眼睜睜看著我們往火坑裡跳,你在旁邊看大戲,是不是?」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占了理,惡毒的揣測張口就來:
「我看……我看你準是跟那姓宋的一夥的!
昨天那出戲就是演給我們看的雙簧!
是不是錢分你一半了?
不然你咋能這麼冷靜?把錢吐出來!那是我全家的活命錢!」
這盆髒水潑得荒謬,但在絕望的人群里,卻像火星掉進了油桶。
跪著的幾個人抬起頭,眼神里沒了哀求,反倒帶了鉤子般的懷疑和怨毒。
「是啊……她那麼精,咋不攔著咱們?」
「人家開小轎車呢,誰知道那錢來路正不正……」
顧景川眼神一寒,長腿一邁,那高大的身軀像堵牆似的把林晚星嚴嚴實實擋在後頭。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眸光像帶了刀子。
那股子久居高位的氣勢,壓得黃牙漢子心底發虛,下意識地往後退。
林晚星剛要開口,身側突然卷過一陣紅影。
那是二姐林秋霞。
她二話沒說,掄圓了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兒照著那黃牙漢子的臉扇了過去!
「啪——!」
這一聲響,響透了半個村子。
黃牙漢子的腦袋被打得猛地一歪,臉上瞬間起了五道清晰的血紅指印。
他被打懵了,捂著臉,
「你……」
「你什麼你!」
林秋霞一指頭戳在他心窩子上,戳得他連連倒退:
「給你臉了是吧?真拿自己當個玩意兒了!」
「昨天我小妹在大集上磨破了嘴皮子給你們擺道理,是誰在那喊她眼紅?
是誰罵她頭髮長見識短?
現在錢打水漂了,想起找後帳了?
跑到我家門口來撒野,你也不撒尿照照鏡子!」
林秋霞朝地上的泥水狠啐一口,雙手叉腰,像頭護犢子的老母豹。
「被騙了那是你們貪!活該!現在還敢往我妹身上潑糞?再敢噴一個髒字,老娘今天豁出去把你嘴撕爛!」
老實巴交的二姐夫張明也黑著臉站到了媳婦身旁,拳頭捏得咯咯響。
原本跟著瞎起鬨的村民,被這一巴掌扇得縮了脖子,剛才那點子邪火瞬間滅了。
黃牙漢子嘴唇哆嗦著,看沒人幫腔,正想一屁股坐地上嚎喪賴人。
「嗚——嗚——」
遠處,急促的警笛聲在雪地里炸響。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碾著黑泥,猛地停在林家大門口。
幾個穿制服的公安利索地跳下車,打頭的是縣派出所的李所長。
李所長正了正大檐帽,一看這亂勁兒,臉瞬間沉了下來。
可當他瞧見顧景川時,那股子威嚴瞬間收斂,快步走上前,隔老遠就伸出了手。
「顧先生!接到報案說有人聚眾鬧事,您和林同志沒受驚吧?」
這一聲「顧先生」,喊得村民們腿肚子直轉筋。
顧景川神色淡漠,語氣聽不出起伏:「李所長,來得剛好。」
他側過頭,那冷颼颼的眼風掃過一院子呆若木雞的人:
「這群人強闖民宅,圍堵我愛人,甚至公然誹謗我們是詐騙同夥。
這已經嚴重威脅到我家人的人身安全,也敗壞了我們的清白。
按法律,這叫尋釁滋事,也叫毀壞名譽。」
李所長黑著臉,指著那群人呵斥道:
「胡鬧!簡直無法無天!」
「詐騙案所里已經立案了,嫌疑人是流竄通緝犯!你們不提供線索,反倒跑來污衊好人?嫌錢丟得不夠多,想進去吃牢飯補補?」
「我們……我們就是想問問……」
有人小聲嘟囔。
「問問?把人家門都堵了叫問問?」
李所長大手一揮:「那個帶頭鬧事的,還有剛才潑髒水的,全帶回去!其他人立刻給我散了!誰敢再逗留,直接銬走!」
兩名公安上前,像抓小雞仔似的架起癱軟的黃牙漢子。
「冤枉啊!我錢沒了,心裡苦啊……」
黃牙漢子殺豬般嚎著。
「苦?去審訊室里慢慢喊苦吧!」
剛還跪了一院子的人,此刻像見著了老鷹的兔子,連滾帶爬地往外擠。
一個個縮著腦袋,灰溜溜地順著牆根兒跑,生怕慢一步就被塞進吉普車。
院子裡瞬間空了,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泥腳印。
李所長抱歉地看向顧景川:
「顧先生,還得麻煩二位回所里走個程序,做個筆錄。」
「應該的。」
顧景川微微頷首,「我們開車過去。」
……
折騰完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三點。
天陰得厲害,悶得人喘不上氣。
堂屋裡那一桌子大年飯早就涼透了,豬油凝成了一層白花花的東西,看著就堵心。
劉桂香坐在板凳上,眼圈通紅,手裡機械地擦著桌子。
林大山蹲在門口,一鍋接一鍋地抽旱菸,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這叫什麼事兒啊……」
劉桂香把抹布一摔,帶著哭腔,
「好心沒好報。這年還咋過?以後出門,不得被他們那些閒話給淹死?」
林大山吐出一口濃煙,嘆氣道:
「窮生奸計。人都被錢逼瘋了,哪還講理。」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著院裡那紅艷艷的燈籠在冷風裡搖晃。
她轉過身,動作麻利地開始收碗筷,
「爸,媽,收拾東西。」
劉桂香一愣:「收拾啥?去哪?」
「去縣城。」
林晚星抬起頭,眼神通透,
「之前在縣城住的小樓空著,家火具什都是現成的,暖氣也熱乎。咱全家搬過去過年。」
「這……大年初二就走,不合規矩啊,咱的根兒還在……」
林大山有些捨不得。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晚星把盤子重重一扣,發出一聲脆響。
「留在這,這年就過不安生。只要錢一天不回來,他們就會像蒼蠅一樣天天圍著咱家。
有賣慘的,有借錢的,還有撒潑的,難道咱天天跟他們在這磨牙?」
顧景川走過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盤子:
「我贊同。車裡坐得下,東西多就跑兩趟。」
二姐林秋霞頭一個站起來,解開圍裙:
「走!這地兒我也待夠了。剛才那架勢,我真怕他們半夜往咱屋頂扔磚頭。為了孩子,必須走!」
既然孩子們都表了態,林大山也就不再堅持,悶聲道:
「走!現在就收拾!」
……
不到一個小時,黑色伏爾加的後備箱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村口的死寂。
車子駛出村子時,林晚星透過玻璃,瞧見老槐樹下站著個影兒。
是老村長,他佝僂著背,兩手插在破棉襖袖筒里,像截枯木樁子似的望著路。
顧景川伸過手,溫熱的大掌覆在林晚星的手背上。
「別看了。」
林晚星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前方蜿蜒的雪路。
「我不看。」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以後,咱只往前看。」
汽車加速,捲起一地雪泥。
後視鏡里,那個充滿了雞毛蒜皮和小肚雞腸的村子,在暮色中越來越小,
最後化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徹底沒了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