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剛蒙蒙亮,林家那扇厚實的紅漆大門就被拍得「哐哐」震天響,震落了門楣上的積雪。
「大山哥!過年好啊!給您拜年勒!」
這一嗓子還沒落地,一群穿著新舊不一棉襖的男女老少就涌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和滿臉堆出的褶子笑。
領頭的是個乾瘦老頭,手裡提著兩罐鐵皮聽裝的水果罐頭,還有一包用油紙繩捆著的槽子糕,紅紙透著油光。
這是林晚星的遠房三叔。
前兩年林晚星剛離婚回家那會兒,就數他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罵得最歡,
唾沫星子橫飛,說林家閨女被人退貨是敗壞門風,連祖墳都要跟著冒黑煙。
現在,這老頭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那股親熱勁兒,恨不得貼到林大山身上去當掛件。
「哎呀!嘖嘖嘖!看看這房子!這就叫氣派!這就是萬元戶的排面!」
三叔把罐頭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一擱,綠豆眼在屋裡那套嶄新的組合櫃和20寸大彩電上轉了好幾圈,眼珠子都快黏上面了。
他的手忍不住在電視機外殼上摸了一把,那是真滑溜啊!
又趕緊像燙手似的縮回來,生怕摸壞了賠不起這金貴玩意兒。
「大山哥,我就說嘛,咱們老林家的種,那就沒有孬的!
晚星這孩子,打小我就看她天庭飽滿,是個有大福氣的!這就叫那啥……飛上枝頭變鳳凰!」
林大山也是個實誠人,雖然心裡頭膈應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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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大過年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只能幹笑著把人往屋裡讓,又是倒茶又是遞煙,忙得團團轉。
一屋子親戚擠得滿滿當當,瓜子皮吐了一地,混合著雪水化開的泥印子,顯得格外雜亂。
林晚星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漫不經心地剝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她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羊絨衫,下面是時興的黑色呢子直筒褲,踩著小皮鞋。
頭髮隨意挽了個髻,臉上沒帶什麼妝,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清冷貴氣,跟這一屋子的土布棉襖格格不入。
顧景川坐在她身側,一身黑色居家服襯得身姿挺拔。
他手裡端著搪瓷茶缸,長腿交疊,金絲眼鏡後的視線淡淡掃過這群各懷鬼胎的親戚。
他不說話,光是往那兒一坐,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就讓幾個想湊近乎的年輕後生退避三舍,連大氣都不敢喘。
「晚星啊,」
三嬸把屁股往林晚星這邊挪了挪,一雙倒三角眼精光四射,
「聽說你在京市開了大飯店?那可是首都啊!那是皇城根兒!一個月能掙不少大團結吧?」
這話一出,原本嘈雜像菜市場的屋子瞬間安靜了。
七八雙耳朵「唰」地豎了起來,就連正在啃雞爪子的小孩都停下了嘴,瞪大眼睛等著聽。
林晚星把剝好的糖紙放在茶几上,語氣平淡:
「也就是混口飯吃。京市開銷大,房租、水電、人工,哪樣都要錢,這手裡也落不下幾個,不像三嬸想得那麼容易。」
「哎喲,跟三嬸還哭窮呢?」
三嬸顯然不信,撇著嘴指了指院子裡的轎車,酸溜溜地說:
「這小汽車都開回來了,還能沒錢?
這車軲轆轉一圈都得燒不少油吧!
你看你表弟強子,在家閒了半年了,要不你也帶他去京市見見世面?
哪怕在你店裡刷個盤子也行啊,自家人用著放心!
工資嘛,你看著給,一個月百八十塊的不嫌少!」
一直沒吭聲的顧景川突然放下了茶缸。
搪瓷底座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不大,卻讓三嬸心頭一顫。
「店裡的員工都是經過專業培訓、持證上崗的。」
顧景川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不懂規矩的,我們不用。」
三嬸被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想發作,
可看了一眼顧景川那冷颼颼的眼神,又是個開小轎車的大人物,只能訕訕地閉了嘴,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大人們聊得尷尬,三個孩子倒是成了全場的救場王。
顧思淵(團團)穿著紅色的小唐裝,端端正正地坐在小馬紮上,腰杆挺得筆直。
無論誰來逗他,他都只是禮貌地點點頭,那副少年老成的小模樣,
簡直是顧景川的翻版,看得幾個親戚嘖嘖稱奇,手痒痒卻又不敢上手捏他的臉。
顧思遠(圓圓)是個典型的有奶便是娘,嘴裡塞著半塊槽子糕,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手裡還攥著倆紅包。
見人就咧著嘴笑,一連串的「恭喜發財,紅包拿來」說得那叫一個溜,逗得滿屋子人哄堂大笑。
最精的還得是顧星晚(滿滿)。
小丫頭扎著兩個沖天辮,綁著紅頭繩,穿著粉色的小裙襖,雪糰子似的。
她也不認生,誰誇她好看她就往誰懷裡鑽,甜甜地喊著「叔叔好」、「姨姨好」。
那一聲聲奶聲奶氣的稱呼,把幾個原本存著嫉妒心思的七大姑八大姨喊得心花怒放,
兜里的瓜子糖果不要錢似的往她口袋裡塞,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
……
送走最後一波親戚已經是晌午。
滿地的瓜子皮和花生殼,像戰場一樣。
劉桂香拿著掃把把地掃乾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捶著後腰長嘆一口氣。
「真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吶。」
她看著角落裡堆著的那些還沒打開的禮盒,苦笑了一聲:
「前些年咱們過年,連個鬼影子都不上門,怕咱們借錢,躲都躲不及。
今兒倒好,門檻都要給踩平了,一個個跟咱們多親似的。」
林晚星給母親倒了一杯熱茶,站在窗前。
院子裡的積雪在陽光下融化,反射著刺眼的光,那輛黑色的伏爾加靜靜地停在那裡。
「媽,這就叫現實。」
林晚星聲音很輕,卻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
「人只有自己立住了,腰杆子硬了,兜里有錢了,別人才會高看你一眼。
那些虛情假意的奉承,聽聽就算了,別當真,更別往心裡去。」
……
大年初二。
雪化了些,路面變得泥濘不堪,混著黑泥的雪水到處流淌。
晌午剛過,林家正在包餃子,肉餡的香味剛飄出來,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哭嚎,那是真的撕心裂肺。
「我不活了啊!這殺千刀的!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緊接著是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那是有人瘋跑著撞開了門。
隔壁的趙家嫂子,頭髮蓬亂得像雞窩,腳上趿拉著一隻濕透的棉鞋,
另一隻腳光著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裡,瘋了一樣衝進林家大門。
「噗通」一聲!
她直接跪在了院子當中的雪地上,膝蓋砸得生疼,雙手狠狠拍打著地面,泥水濺得滿身都是。
「晚星!晚星妹子!你救救嫂子吧!求求你了!嗚嗚嗚……」
林晚星放下手裡剛捏了一半的餃子,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還沒等她走出去,院門口又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村長披著一件掉了毛的羊皮襖,臉色灰白如紙。
他身後跟著幾個村幹部,還有烏泱泱一大群村民。
這些村民,有的手裡還死死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所謂「股權證」,
有的拿著扁擔,一個個眼珠子通紅,像是輸紅了眼的賭徒,滿臉的絕望和倉皇。
往日裡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看熱鬧的、
甚至是昨天還在吹噓自己發了大財、嘲笑林晚星嫉妒的人,此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村長走到林晚星面前,顫顫巍巍地摘下頭上的狗皮帽子,露出一頭亂糟糟的白髮。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全是紅血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彎下那早已不怎麼挺拔的腰。
他對著林晚星,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星……」
村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里含了一把沙子,
「是我們……是我們這幫人老糊塗了,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信錯了那對狗男女!」
「宋金山和王曉麗……昨個半夜卷著錢跑了!連夜跑的!」
「全村人的血汗錢啊……那是大夥預備明年買種子化肥、給娃交學費、給老人看病的救命錢啊……全都沒了!一分都沒剩下!」
緊接著,身後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充滿了絕望。
剛才跪在地上的趙家嫂子,更是嚎得嗓子都破了音:
「一千塊啊!那是我們家攢了整整十年的血汗錢!
從牙縫裡省出來的!那殺千刀的男人非要投,我不讓他投他還打我……現在好了,
錢沒了,他還想喝農藥一了百了……這叫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啊!」
顧景川大步跨出門檻,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山,直接擋在了林晚星身前。
他冷冷地看著這一院子哭天搶地的人,鏡片後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理性的冷漠。
「昨天提醒過你們,天上不會掉餡餅。沒人聽。」
「現在人跑了,錢沒了,跑到這來哭有什麼用?眼淚能變現錢嗎?」
村長身子一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只能羞愧地低下頭。
他看了一眼顧景川那生人勿進的氣場,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被男人護在身後的林晚星。
「我們知道……這事不該賴你們,是我們貪心。」
村長抹了一把老淚,聲音都在抖,
「派出所那邊已經報了案,可公安說人早跑沒影了,那是外地人,連個真實住址都沒有,這錢……多半是追不回來的。」
「晚星丫頭,你在京市見過大世面,顧先生又是有本事的大人物……你們能不能幫幫大夥,給支個招?
哪怕是……哪怕是能追回來一半也行啊!
只要能把本錢拿回來,讓我們幹啥都行!」
「噗通!」
有人帶頭跪下了,膝蓋砸在泥地里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慌。
緊接著,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院子裡的村民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黑壓壓的人頭,幾十雙絕望、懊悔、卻又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台階上的林晚星。
林晚星從顧景川身後走出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跪了一地的人群,看著那些昨天還在大集上嘲笑她、今天卻如同喪家之犬般的鄉親。
她沒有立刻去扶,也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股沉重的壓抑感在院子裡蔓延,
直到所有人的哭聲都漸漸憋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和風吹過枯枝的哨音。
半晌。
林晚星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都起來。」
「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錢就能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