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喧囂的是非之地,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兩人交握掌心的溫度。
顧景川把林晚星的大衣領口攏了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別想了。」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你也已經仁至義盡。剩下的,看命。」
林晚星呼出一口白氣,眼底那一絲冷意散去,換上了溫軟的笑意, 仰頭看他!
「我沒事。就是覺得,大過年的,別讓幾顆老鼠屎壞了心情。」
她反手握緊顧景川的大手,眉眼彎彎:
「走,咱們去買年貨!今兒個要把顧大老闆的錢包掏空,讓全村人都看看啥叫大戶人家!」
顧景川唇邊划過極淡的弧度,眼神寵溺得能溺死人。
他直接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厚實得有些墜手的牛皮夾子,塞進她手裡。
「隨時恭候,管夠。」
兩人相視一笑,轉身扎進了沸騰的大集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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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這次趕集,那架勢只能用豪橫兩個字形容。
在這個大部分人還在為幾尺布票算計的年代,他們簡直像是來進貨的。
到了布匹攤位前,林晚星指尖在一匹色澤鮮亮的毛呢料子上划過,手感厚實軟糯。
「這塊藏青的給爸做中山裝,精神;
那塊酒紅的給媽做襖子,顯白。
大姐二姐家還要那種細棉布,給孩子做貼身衣裳透氣。」
林晚星頭都沒抬,指了指架子上的幾卷布:
「老闆,不用扯尺頭了,這幾匹整卷我都包了。」
布攤老闆愣了足足三秒,手裡的剪刀「哐當」一聲砸在案板上。
反應過來後,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連聲喊著:
「哎喲!好勒好勒!貴客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捆上!」
路過肉攤,案板上的豬肉剛殺不久,還冒著熱氣,膘肥體壯,看著就喜人。
顧景川掃了一眼,見肉質不錯,直接指了指還掛在鐵鉤上的那半扇豬。
「這一半,都要了。」
正舉著砍刀的屠戶手一哆嗦,差點切到自個兒大拇指。
他瞪大了眼,以為自個兒聽岔了:
「多……多少?這可是百十斤呢!您有那麼多肉票嗎?」
「沒票。」
顧景川神色淡然,從皮夾里抽出幾張「大團結」拍在案板上,
「按溢價算,不用找了。」
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尤其是在這快過年的節骨眼上。
屠戶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生怕這財神爺跑了,麻利地卸肉:
「得嘞!您擎好!」
還沒等周圍看熱鬧的人回過神,顧景川已經指揮著李福貴和張明把那一百多斤肉扛了起來。
緊接著,是一箱箱的大白兔奶糖、成提的麥乳精、
甚至還有一捆足有一人高的「滿堂紅」煙花,那是供銷社剛到的稀罕貨。
李福貴和張明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肩上扛著,累得呼哧帶喘,
額頭上冒著白煙,臉上卻紅光滿面。
兩人挺直了腰杆,恨不得把那半扇豬肉舉過頭頂,讓全集市的人都看看老林家的排面!
狗蛋李向陽竄得像只小猴子,左手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
右手一個孫悟空面人,兜里塞滿了剛買的小鞭炮,
那興奮勁兒,連那大紅圍巾拖地上了都顧不上,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
大年三十,雪霽初晴。
林家新蓋的二層紅磚小樓,在陽光下紅得耀眼,成了全村最醒目的坐標。
一大早,院子裡就熱鬧得炸了鍋。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被清理乾淨,鋪上了裁剪整齊的大紅紙,墨香四溢。
顧景川站在桌前,黑色毛衣的袖口整齊地挽起兩道,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握著那支狼毫大筆,神色專注,手腕懸空,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筆尖落下,墨跡淋漓。
「新年納餘慶。」
筆鋒犀利瘦勁,轉折處如屈鐵斷金,正是極見功底的瘦金體,透著一股子傲骨。
「好!好字!」
林大山背著手站在一旁,其實他也看不懂啥流派,
就覺得這就字寫得精神,比村里老秀才寫得還帶勁,看著就貴氣。
他挺著胸脯,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那驕傲勁兒比自己考上狀元還足。
「爸,這還沒寫完呢,您先別急著夸。」
林晚星在一旁研墨,看著父親這副顯擺樣,忍不住笑著打趣。
顧景川沒受干擾,手腕翻轉,下聯一氣呵成。
「佳節號長春。」
「橫批——五福臨門。」
字剛乾透,李福貴和張明就一人搬著梯子,一人端著漿糊盆沖了過來。
「妹夫,這高處的活兒你就別沾手了,那個金貴的大衣別弄髒了,指揮我們就行!」
李福貴殷勤地爬上梯子,那叫一個積極。
顧景川站在下面,單手插兜,微微仰頭,
金絲眼鏡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左邊高了,往下兩寸。好,正了。」
紅艷艷的春聯一貼,那股子年味兒瞬間就滿了,整個院子都透著喜氣。
廚房裡,熱氣蒸騰,香味順著窗縫直往外鑽。
劉桂香繫著圍裙,手裡那把菜刀舞得「噹噹」響,
案板上的雞鴨魚肉堆成了小山。
大姐林秋月忙著炸丸子,油鍋滋滋作響;
二姐林秋霞在和面,林晚星則在一旁負責嘗鹹淡,順便偷個嘴。
「媽,這丸子是不是淡了點?」
「淡啥淡!就你嘴刁!」
劉桂香白了她一眼,轉手卻塞了一個剛出鍋、燙嘴流油的肉丸子進女兒嘴裡,那是只有老么才有的待遇,
「多吃點,看你在京市都瘦成啥樣了,那下巴尖得能戳人。」
正說著,堂屋裡傳來一陣奶聲奶氣的動靜。
三個小傢伙被換上了新衣裳,那是劉桂香熬了好幾個大夜親手縫的大紅緞面小棉襖,
領口還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三張小臉粉雕玉琢,跟年畫娃娃似的。
顧思淵(團團)背著小手,板著那張酷似顧景川的小臉,
邁著還不算太穩當的四方步,搖搖晃晃走到剛貼好的「福」字前。
他盯著那紅紙看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起,
似乎在思考這個字的結構合不合理,那嚴肅的小模樣活脫脫是個小老幹部。
「嗷!」
顧思遠(圓圓)就沒那個定性了,像個紅皮球一樣在院子裡橫衝直撞,
跌跌撞撞地追著家裡那條嚇得夾著尾巴的大黃狗滿院子亂竄。
一邊跑一邊發出咯咯的魔性笑聲,這會兒正被門檻絆了個屁股蹲兒,
爬起來也不哭,拍拍屁股繼續追,皮實得很。
顧星晚(滿滿)最是乖巧機靈,也最會撒嬌。
她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綁著紅頭繩,看見顧景川站在廊下,
邁著那雙小短腿就撲了過去,一把抱住顧景川的大腿,仰起那張精緻得像瓷娃娃的小臉,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爸爸……抱……看高高……」
這軟糯糯的一聲奶音,直接擊碎了顧景川所有的清冷與防線。
他彎下腰,單手將女兒穩穩地抱進懷裡,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
另一隻手護著她的小腿,眼神溫柔。
「好,看高高。」
視線陡然拔高,滿滿興奮地拍著小手,指著屋檐下的紅燈籠依依呀呀地指揮,儼然是家裡的女王大人。
「噼里啪啦——」
院外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味和肉香味。
「開飯嘍!」
隨著劉桂香一聲高喊,熱氣騰騰的豬肉白菜餃子、色澤紅亮的紅燒肉、醬香濃郁的肘子流水似的端上了桌。
一家十幾口人圍坐在一起,大圓桌擠得滿滿當當,推杯換盞,熱氣騰騰。
林大山端起酒杯,酒辣得喉嚨發燙,臉喝得通紅,剛要說話,眼圈先紅了。
「這日子……好啊。咱們老林家,這輩子值了!」
顧景川和林晚星對視一眼,從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紅包,
不是那種薄薄的一層,而是鼓鼓囊囊的一大包,看著就有分量。
「爸,媽,大姐,二姐,這是給孩子的壓歲錢,也是給老人的孝敬。」
孩子們立刻排成一排。
三胞胎有樣學樣,團團一本正經地拱手作揖,圓圓急得只會伸手去抓,滿滿則甜甜地把臉蛋湊過去讓大家親。
「恭喜……發……發財……」
這含混不清的小奶音,惹得全屋人前仰後合。
屋內燈火通明,笑語喧天,溫暖如春。
就在這時,一牆之隔的鄰居家,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緊接著是碗碟狠狠摔碎在地的脆響,在這個除夕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啪——!」
「我說不讓你投!你個殺千刀的!那是咱家蓋房子的磚錢啊!
一千塊啊!你就這麼給那姓宋的送去了?這年還過不過了?」
女人的哭罵聲悽厲無比,帶著絕望。
緊接著是男人氣急敗壞的咆哮,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子賭徒輸紅眼的瘋狂。
「你懂個屁!頭髮長見識短的敗家娘們!人家村長都投了,那還能有假?」
「林家那丫頭片子就是不想讓咱們發財!
她就是見不得咱們好!你等著看吧,等過了年分紅下來,老子拿錢砸死你!
到時候咱們也蓋二層樓,也當萬元戶!誰還看老林家的臉色?」
「咚!」
那是重物砸在門板上的悶響,伴隨著孩子的哭嚎聲。
林家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林晚星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顧景川碗裡。
她側過頭,目光穿過霧氣蒙蒙的窗玻璃,望向那漆黑寒冷的夜色深處。
那男人憤怒的咆哮聲再次穿透牆壁,在這個闔家團圓的夜晚,顯得尤為刺耳和荒誕。
「老子這次肯定能贏!肯定能贏!」
林晚星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輕輕搖了搖頭。
贏?
連底褲都要輸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