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麗臉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得意勁兒,像是被臘月里的西北風生生給凍住了,掛在臉上要多僵有多僵。
她死死盯著台下的林晚星。
那一身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在這灰撲撲的集市上,簡直白得扎眼,貴氣得讓人不敢直視。
尤其是站在她身旁的顧景川,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如松,臉上架著金絲眼鏡,
往那一杵,不用說話,那股子冷冽氣場就壓得周圍空氣都稀薄了幾分。
原本覺得自己穿著貂兒就是全場焦點的王曉麗,
此刻只覺得身上這件花大價錢買的戰袍,瞬間成了不入流的地攤貨。
真是冤家路窄!
她不是在京市當闊太太嗎?
怎麼大過年的跑回這窮溝溝來了?
宋金山正忙著給台前一個拿著旱菸袋的老頭數錢,
察覺到身邊的女人像斷了電似的沒動靜,不耐煩地用胳膊肘狠狠頂了她一下。
「發什麼愣?嗓子眼堵雞毛了?趕緊喊啊!這一波人要是散了,這錢你給我補?」
順著王曉麗僵直的視線,宋金山眯著那雙透著精光的豆眼望了過去。
這一看,他也愣了一下。
隨即,心底那股子酸水就像開了鍋的醋,咕嘟咕嘟往上冒。
小白臉!
穿得人模狗樣,那大衣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看看林晚星,比以前更水靈、更洋氣了。
宋金山眼珠子骨碌一轉,心想既然碰上了,必須把之前的仇報了, 不踩兩腳怎麼顯出他現在的能耐?
他一把推開還在發傻的王曉麗,搶過話筒。
「滋——」
電流聲刺耳地嘯叫了一聲,把前排幾個小孩嚇得捂著耳朵哇哇亂叫。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那前嫂子嗎?」
宋金山這一嗓子,把大喇叭的音量調到了最大,聲音那是既尖銳又刺耳,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陰陽怪氣。
他臉上堆起那副慣用的皮笑肉不笑,手裡還抓著那一疊剛騙來的大團結,故意抖了抖:
「怎麼著?京市那地界兒不好混吧?也想回來跟我這學學,咋干點一本萬利的大買賣?」
這一聲「前嫂子」,喊得那叫一個百轉千回,惡意滿滿。
周圍原本正看熱鬧的村民們,「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刷」地一下全打在了林晚星身上。
畢竟當初林晚星離婚回村可是十里八鄉的大新聞,
現在前小姑子就在台上,這齣戲,可比過年唱的大戲還精彩!
「這就是林家老三?乖乖,這氣派,看著像是真發了啊。」
「我看懸,那男的穿得那麼闊氣,指不定是她傍上的啥大款呢,聽說京市那邊亂得很……」
人群里的嚼舌根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鑽進耳朵里讓人心煩。
二姐林秋霞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一聽宋金山滿嘴噴糞,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
「這個癟犢子!滿嘴噴糞!誰混不下去了?老娘今天不撕爛他那張破嘴!」
張明眼疾手快,一把箍住媳婦的腰:
「秋霞!別衝動!這麼多人看著呢,別給小妹惹事!」
大姐夫李福貴也氣得臉紅脖子粗,拳頭捏得咔咔響。
顧景川站在林晚星身側,鏡片後的雙眸微微眯起,眼底划過一道凜冽的寒光,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
他剛要邁步,一隻溫熱細膩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臂彎上。
林晚星沖他搖了搖頭,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那種笑,很淡,卻不達眼底,全是冷意。
「對付這種跳樑小丑,不用你髒手,我自己來。」
她理了理大衣領口,踩著那雙精緻的棕色小皮靴,一步一步,穩穩地朝那個紅艷艷的高台走去。
她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周圍擁擠的人群下意識地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看著林晚星越走越近,宋金山心裡莫名有點發虛。
但一看到台下這麼多雙渴望發財的眼睛,他又挺直了腰杆,覺得自己現在是財神爺,怕個球!
「怎麼?前嫂子也心動了?」
宋金山抓起桌上一疊合同,甩得嘩嘩作響,唾沫星子橫飛:
「也是,你那小飯館一天才掙幾個鋼鏰?起早貪黑的也就是個辛苦錢。
來看看我們金山食品廠!這才是幹大事的樣兒!」
他越說越來勁,指著手裡的紙片子沖台下吼道:
「投一千,年底分紅一千五!白紙黑字寫合同,蓋紅戳!跟著我宋金山,明年讓你們全村都扒了土坯房,住上大瓦房!頓頓吃紅燒肉!」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猶豫的村民,眼珠子都紅了,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一千變一千五?
這那是做買賣,這簡直是印鈔票啊!
林晚星走到台前,站定,微微仰頭,目光清冷。
「宋老闆是吧?」
宋金山被這眼神看得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假笑僵了僵:
「咋、咋了?想入股啊?得排隊!」
「既然是正規食品廠招股,帶著鄉親們發財那是大好事。」
「不過我有三個小問題,想替大伙兒請教一下宋老闆。」
宋金山下意識地想拒絕,但當著全村人的面,他又不好露怯,只能硬著頭皮哼了一聲:
「問!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一,食品廠是特種行業。請問你們在縣工商局註冊的營業執照,以及衛生局頒發的食品生產許可證,能拿出來讓大伙兒開開眼嗎?」
宋金山臉上的肥肉猛地抖了一下。
執照?
他有個屁的執照!
這年頭農村管得松,他就是想空手套白狼,辦證既要錢又要跑斷腿,他壓根沒想過這茬。
「這……這執照都在廠子裡掛著呢!誰沒事天天揣兜裡帶出來?」
宋金山眼神飄忽,脖子一梗,強詞奪理。
林晚星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你說的高額分紅,年化收益率達到了百分之五十。
請問,你是以什麼作為抵押擔保?是已經建好的廠房地契,還是全套進口的生產設備?
如果沒有實物抵押,萬一你捲款跑了,鄉親們的血汗錢找誰要去?」
這話一出,原本腦門充血、手裡攥著錢往上擠的村民們,動作瞬間停滯了。
對啊!
萬一跑了呢?
這宋金山可是外地人,連個根底都沒有,跑了上哪抓去?
「你……你胡說八道!」
宋金山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
「我宋金山這麼大個老闆在這站著,還能差你們那三瓜兩棗?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人格?」
林晚星冷冷一笑,
「人格值幾個錢?能在銀行換成大團結嗎?」
「第三。」
林晚星目光如炬,
「這份所謂的投資合同上,是否明確了具體的投資周期、分紅細則?
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寫明如果項目虧損,投資人的本金如何保障的風險條款?」
這一連串專業名詞砸下來,別說村民們聽懵了,連宋金山都被砸暈了。
他那合同就是路邊隨便抄的,哪懂什麼風險條款?
「這……這……」
宋金山支支吾吾半天,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那張油膩的大臉往下淌,剛才那股囂張勁兒蕩然無存。
「我們這是……這是內部集資!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講究的就是個信字!信得過就投,信不過拉倒!哪那麼多窮講究!」
這種蒼白無力的辯解,顯然已經鎮不住場子了。
剛才那個拿著旱菸袋的老頭,吧嗒了兩口煙,默默地把伸出去的五百塊錢又縮了回來,
揣進貼身口袋裡,還使勁按了兩下才放心。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後退,捂緊了自己的錢袋子。
台上的王曉麗見勢不妙,氣急敗壞地衝到前面,指著林晚星尖叫:
「林晚星!你就是嫉妒!看不得我過得比你好!看我們家老宋帶鄉親們發財你眼紅!你這人心腸怎麼這麼黑!」
林晚星連個正眼都沒給她,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一雙雙逐漸清醒過來的眼睛,語氣依舊平淡,卻擲地有聲。
「我的態度已經表明了。錢是各位辛苦掙來的血汗錢,怎麼花自己做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個還在猶豫不決的貪婪面孔,最後警告了一句:
「只是提醒一句,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爹媽,沒人會無緣無故求著帶你發財。
真有那百分之五十的好事,他自個兒偷著樂還來不及,能輪得到你們?」
說完,她轉身走向顧景川,連頭都沒回。
「走吧。」
顧景川一隻手自然地護在林晚星腰後,冷厲的目光掃過台上那兩個跳樑小丑。
那一刻,宋金山只覺得後背發涼,到了嘴邊的髒話硬是給咽了回去。
大集上瞬間冷清了不少。
「我不投了!這錢還是留著給娃交學費吧,安穩。」
「就是,那林家閨女說得對,連個執照都沒有,跑了都沒地兒抓去。這一千塊錢可是我也攢了好幾年的。」
大部分村民揣著錢散了,剛才還熱鬧非凡的招股台前,瞬間變得門可羅雀。
只有幾個賭紅了眼的,或者是真的一窮二白的懶漢,還不死心地圍在台前。
「宋老闆,我信你!那娘們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這錢我投!」
一個滿口黃牙的漢子,顫顫巍巍地把好不容易湊齊的一千塊錢拍在桌子上。
宋金山死死盯著林晚星遠去的背影,那一臉的橫肉都在抽搐,眼裡全是怨毒的光。
他狠狠咬著後槽牙,一把抓過桌上的錢,在手裡攥得死緊。
「簽!給他簽!」
宋金山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表情猙獰得像是要把誰生吞活剝了。
而那個正在低頭簽字的黃牙漢子,還在做著明年蓋大瓦房、娶新媳婦的美夢,
絲毫沒注意到頭頂那兩道如惡狼般貪婪又兇狠的目光,正算計著怎麼把他骨頭渣子都嚼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