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牽起林晚星的手，感知到那層無形屏障在腦海中泛起波紋，周遭四季如春的草木瞬間褪去。
廢棄磚房的陰影重新籠罩下來，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子，順著脖領子往裡鑽。
林晚星懷抱著滿滿，伸手拉了拉被風吹斜的羊毛圍巾，將女兒的小臉捂得嚴嚴實實。
不遠處的雪地上，三輛墨綠色的越野車還沒熄火，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林子裡橫衝直撞。
副官正帶著一隊人馬往死胡同里沖，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沉重而雜亂的悶響。
顧景川跨出陰影，兩隻胳膊分別托著團團和圓圓，步履平穩。
副官一打眼瞧見胡同深處走出來的身影，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五四手槍。
「顧醫生？林同志？」
副官幾個箭步衝上來，視線在一家五口身上轉了個來回，嗓音抖得厲害。
他身後幾個小戰士也跟著圍了上來，一個個眼底全是不可思議，這死胡同他們剛才分明搜了一遍。
「你們……你們從哪兒鑽出來的？剛才這兒明明沒人啊！」
個子稍矮的戰士撓了撓頭，目光越過顧景川，投向後面那堵結實的磚牆。
顧景川停下腳步，把孩子往上託了托，示意副官看旁邊那堆爛磚頭壓著的廢棄窖口。
「這下面有個廢棄的果窖，口子掩在磚頭堆里。剛才那伙人衝進來砸車，我把木板頂死了，沒讓他們聽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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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探頭看了看那個黑漆漆、透著潮氣的窖口，
又扭頭瞅了瞅那輛被砸得不成樣子的伏爾加,
車窗全碎了，駕駛座上的彈孔像只猙獰的眼，看得人心驚肉跳。
「命大！真是祖宗保佑！」
副官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在他看來，這種環境下除了藏進地窖，確實沒法在那幫亡命徒眼皮子底下消失。
「顧醫生，老大已經回到京市了,他那邊都快把對講機捏碎了，既然沒事，趕緊上車！」
他趕忙接過圓圓，誰知這胖小子沉得很，落地還沒個正行。
圓圓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草莓味兒，沒心沒肺地嘟囔：
「果果……還要吃甜甜的大紅果果……」
副官愣了一下，瞅著這胖娃紅撲撲、肉嘟嘟的小臉，樂了：
「這娃是真皮實，動了槍子兒還惦記吃果子，以後準是個當兵的料！」
副官把圓圓抱上吉普車的后座，只當是孩子膽子大。
林晚星跟著坐進後排，把滿滿抱在腿上。
從顧景川手中接過團團,
兩輛吉普車在雪地上掉頭，引擎的咆哮聲驚起林子裡一群烏鴉。
顧景川坐在另一輛吉普的駕駛座，跟在副官的車後，始終盯著前面的動向。
車輪碾過剛才那片遇襲的國道，大卡車已經被拖走，留下一地狼藉。
一路上再沒遇到任何阻礙，車子駛入京市地界時，遠處的建築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進入軍區大院的那一刻，崗哨的哨兵挺直了脊樑，行禮的動作格外標準。
車子剛在顧家門口停穩，車門還沒推開，一個高大的黑影就旋風般颳了過來。
顧承宇大衣扣子都沒扣，一張鐵青的臉在路燈下顯得陰晴不定。
顧景川還沒站定，顧承宇的一隻大手就壓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驚人。
「沒事就好。」
簡單的四個字，從這尊軍中鐵塔嘴裡擠出來，透著一股子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程安安緊隨其後跑了出來，身上還繫著條圍裙。
她看著林晚星走下來，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喉嚨哽咽。
「晚晚！你嚇死我了！我剛才聽大哥說路上動槍了，我連鍋鏟都摔了！」
蘇瑤從程安安身後探出頭，直接衝上來給了林晚星一個能勒斷肋骨的擁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哪個癟犢子乾的，非得查出來送他去吃槍子！」
林晚星笑著拍拍兩人的背，把懷裡的孩子遞給上來幫忙的警衛員。
「行了，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先回家，我帶了不少好東西。」
一進屋，客廳里的暖氣瞬間包圍了眾人，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徹底鬆弛。
林晚星把在老家帶回來的大提包拉開，屋子裡頓時瀰漫開一股臘肉和煙燻的味道。
「這是媽親手曬的臘腸，還有這兩個罈子，裡面是醃透了的雪裡蕻和酸菜。」
林晚星拎出兩綑紮得結實的熏魚，遞給程安安。
「還有這個，媽說滬市那邊也吃這口，特意多備了幾斤。」
程安安接過魚，破涕為笑，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趕緊往廚房裡拎。
「還是伯母惦記我，這魚味兒一聞就是地道的農家手藝。」
蘇瑤則圍在那一堆山貨里挑揀，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呼。
「這干榛子真大！晚晚，你這簡直是把整個山頭都搬過來了啊。」
孩子們回到了熟悉的地毯上，立馬現了原形。
圓圓抓著個撥浪鼓滿地跑，一邊跑一邊喊：「馬馬！騎馬馬！」
滿滿則拉著蘇瑤的手，指著蘇瑤頭髮上的發卡，嘴裡念叨著：
「漂亮，姨姨漂亮。」
客廳里煙火氣升騰，女人們聊著老家的趣聞，似乎路上的槍響只是某個遙遠的傳說。
顧景川站在一旁，幫著把重物碼放整齊。
顧承宇走到他身邊，兩人的身高相仿，站在一起像兩道不可逾越的山脊。
「去看看你二姐吧。」
顧承宇低聲開口，順手取下掛鉤上的大衣。
顧景川點點頭，沒有遲疑。
林晚星在分發核桃的空當抬頭，視線跟顧景川撞在一起。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順手從衣架上扯下那件長款毛呢大衣，遞到顧景川手裡。
她掌心在衣領處壓了壓，把那點褶皺撫平。
兩兄弟出門帶起一陣涼風，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輕響，隨後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客廳里的談話聲不減反增。
程安安挪到林晚星身邊，手裡捏著一顆剛剝開的核桃，神情漸漸凝重。
「晚晚，有些話我得私下跟你先透個底。」
蘇瑤也湊了過來，支棱起耳朵，把圓圓遞過來的玩具又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