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重重扣下後備箱的鐵皮蓋。
震動聲驚飛了不遠處的兩隻麻雀。
他抬手拍去夾克袖口沾染的浮灰。
長腿一邁,徑直走向第一輛車的后座車門。
一隻穿著小牛皮鞋的腳橫插過來。
陸安挺直脊背,穩穩擋在車門正中央。
這小子雙手背在身後,仰起臉,迎上顧景川壓迫感十足的視線。
周圍經過的旅客紛紛側目。
一個扛著麻袋的中年漢子放慢腳步。
誰家的小少爺這麼大氣場,敢攔那個鐵塔一般的漢子。
「顧叔叔,你去坐後面那輛車吧。」
陸安抬起右手指了指兩米外的另一輛黑色伏爾加。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顧景川,掃過那個滿臉不耐煩的團團,語速不疾不徐。
「這輛車空間小。顧叔叔塊頭這麼大,硬擠進來大家都不舒服。」
「坐不下這麼多人。」
顧景川腳下一步未退。
這小子打的什麼算盤,簡直司馬昭之心。
把他支開,自己霸占晚晚和閨女?
做夢。
要是在部隊,這種臭小子早就提溜出去扔大操場上罰站三小時了。
但在這個節骨眼退讓,這小破孩以後更得踩到他頭上去。
「我不嫌擠。我和晚晚坐一起。」
顧景川大掌一探,直接伸手去拉車門把手。
「你跟你媽坐後面那輛車去。給長輩讓座,懂不懂規矩?」
「那怎麼行?」
陸安敏捷地一側身,直接用小身板死死頂住車門。
他衝著車廂里的林晚星揚起頭,聲音瞬間軟了八度,帶上幾分委屈的鼻音。
「我和媽媽,還有林阿姨、滿滿妹妹坐這輛車。我們要在一起。」
「我們在車上還有好多話要說呢。顧叔叔一個大人插進來多不方便。」
「萬一擠到滿滿妹妹怎麼辦?還會打擾林阿姨休息的。」
站在車頭的司機低著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這位陸家小少爺,平時在家可是個不理人的活祖宗,什麼時候這般爭寵過。
顧景川手指扣在金屬門把手上,微微發力。
這臭小子蹬鼻子上臉。
直接把人拎走扔進雪堆里最省事。
但他絕不能在晚晚面前動粗。
晚晚最看重這孩子,真動手了,晚晚准得心疼。
林晚星降下半面車窗。
她把試圖往外探頭的滿滿往懷裡攏了攏。
她太了解顧景川的脾氣。
這個男人在外面大殺四方,回到家卻能吃一個七歲孩子的飛醋。
一老一小八字不合,一見面就掐。
不能由著他們在大街上被人圍觀。
林晚星衝著顧景川飛快眨了兩下左眼。
「好了景川,別站馬路牙子上吹冷風了。就一會的路程。」
林晚星在車廂里沖他擺手。
「你快帶著團團過去吧,別讓後面的司機乾等著。」
這擺明了是在拉偏架。
顧景川牙關磨得咯吱響。
跟一個七歲小屁孩在街頭搶座,贏了也不光彩。
輸了更丟人。
他鬆開滾燙的門把手。
他吐出一口濁氣,轉頭鎖定了站在行李堆旁冷眼旁觀的大兒子。
顧景川大步跨過去,長臂一撈。
團團雙腳騰空,根本來不及反抗,直接被親爹扛上堅實的肩膀。
「走。咱們爺倆去坐寬敞的。」
顧景川氣沖沖地丟下一句,踩著重步子走向後車。
團團趴在寬厚的肩膀上,小手抓著顧景川的夾克衣領。
小人精回頭,定定看著第一輛車門邊收斂偽裝、露出勝利笑意的陸安。
團團湊近親爹的耳朵低語。
「爸爸,你遇到對手了。」
顧景川走到後車旁。
司機趕緊拉開車門。
顧景川將兒子塞進真皮座椅里。
他自己緊跟著坐進去,「砰」地一聲重重砸上車門。
巨大的動靜震得司機打了個哆嗦。
「安安哥哥,好厲害。」
團團慢條斯理地爬穩,小短腿懸在半空。
「三言兩語就贏了。媽媽和妹妹都喜歡他。」
「爸爸,沒面子了。」
字字扎心。
完全不管他老子受得了受不了。
顧景川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把按住兒子毛茸茸的腦袋,呼嚕成一個雞窩。
「你懂什麼!好男不跟小鬼斗!」
顧景川身子後仰,大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
「你媽心軟,最見不得這小子掉眼淚裝可憐。我要是強行搶座,惹哭了他,你媽肯定又要說我欺負人。」
團團抬起小手,嫌棄地拍開親爹的大掌。
他從小書包里摸出一把塑料梳子,理了理弄亂的頭髮。
「你,輸了......嘴硬。」
團團把頭扭向窗外。
「你這小子少看笑話。」
顧景川斜了兒子一眼。
「你別忘了,那小子剛才句句沒離你妹妹。」
「拿出你那股過目不忘的聰明勁,把他的囂張氣焰給我壓下去。絕不能讓你妹妹吃虧。」
團團收起梳子,雙手抱臂。
「我不急。安安哥哥家有錢。」
「滿滿,去玩......吃飽飽。」
「省錢錢,買我的小零件。」
顧景川氣結。
這兒子真是養偏了。
「放屁!老子差那點錢?」
顧景川怒極反笑。
「我顧景川的閨女,什麼時候淪落到需要外人來養了!」
前車內。
司機踩下油門,伏爾加平穩起步。
暖氣開得充足。
隔絕了外面京市乾冷的狂風。
陸安緊緊貼著滿滿坐下。
他伸手去摸西裝衣兜,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
他剝開帶有藍色兔子圖案的糖紙。
白皙的手指捏著奶糖,他小心翼翼地把糖餵進滿滿紅潤的小嘴裡。
滿滿美滋滋地嚼著糖。
兩條胖乎乎的小腿在座位邊緣來回晃蕩。
紅色的帶絨小馬甲蹭在陸安的灰西裝上,他連躲都沒躲。
「甜不甜?」陸安湊近了問。
「甜!」滿滿猛地扭頭。
油乎乎的小嘴在陸安側臉吧唧印下一個亮晶晶的口水圈。
「安安哥哥最好啦!滿滿最喜歡安安哥哥!」
陸安耳根泛起不自然的潮紅。
他微微低頭,壓不住嘴邊的笑意。
沈蘭坐在副駕駛,扭頭看著后座倆孩子黏糊的模樣。
她和林晚星對視一眼。
兩人都抿起嘴笑了出來。
沈蘭越看越心喜。
滿滿這小丫頭生得玉雪可愛,全身上下透著無憂無慮的福氣。
自家這冷冰冰的兒子,經歷了那場綁架後,對誰都豎著滿身的刺。
只有在這個小妹妹面前,他才願意收起所有防備,有一點同齡人的鮮活氣。
那場大劫虧欠了兒子太多。
她現在恨不得把家裡所有的好東西全搬空,全都堆到這個能讓兒子開心的小丫頭面前。
「晚晚。」
沈蘭身子往前傾了傾,滿眼熱切。
「我真是太喜歡滿滿這孩子了。真想直接抱回家去養。」
林晚星幫滿滿把翻起的小馬甲衣領理平。
「蘭姐要是喜歡,等安頓好了,我帶著她經常去你家串門就是了。」
「正好安安一個人在家也無聊,兩個孩子作伴挺好的。」
沈蘭連連點頭,順杆往上爬。
「乾脆別串門了。我看這兩個孩子這麼投緣。」
沈蘭頓了頓,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不如讓她直接給我當兒媳婦吧?」
前排的司機手一抖,方向盤跟著拐了個輕微的S形彎。
夫人這也太心急了。
人家才剛下火車,這就明目張胆惦記上別人家閨女了。
車廂里瞬間安靜。
滿滿根本不懂兒媳婦是什麼意思。
她只聽到去沈蘭家。
小丫頭興奮地拍起兩隻小肉手。
「好呀好呀!當兒媳婦!」
滿滿笑得見牙不見眼,大聲宣布。
「滿滿要去!要和安安哥哥天天住一塊兒!吃好多好多奶糖!」
陸安原本就泛紅的耳根,瞬間紅透。
那股驚人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脖頸,連帶著白淨的臉頰也燒了起來。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小皮鞋尖。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他死死閉著嘴,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整個人繃直了身體。
林晚星哭笑不得,趕緊攔住沈蘭的話茬:
「蘭姐,你這越說越玄乎。孩子才多大?咱們私下玩笑兩句成,可不敢當真。」
林晚星連連擺手。
「萬一孩子們長大了心思變了,有了各自喜歡的人。」
「咱們大人可別亂點鴛鴦譜,平白惹他們怨恨。現在的年輕人都講自由戀愛。」
沈蘭也就是半開玩笑,聽她這麼說,趕緊接茬。
「也是也是,這事確實急不得。順其自然最重要。」
林晚星指了指後面的車,挑眉打趣。
「這話也就是咱們在車裡說說。關起門來圖個樂呵。」
「要是景川在這兒,聽見你光明正大惦記他閨女,非得當場跳腳不可。」
在那個男人面前搶他的心頭肉,他能直接把這兩輛伏爾加全拆了扔廢品站去。
沈蘭聞言,腦海中浮現出顧景川剛才在站台上那張黑得滴墨的臉。
她忍不住捂著肚子尷尬地大笑出聲。
「是是是,顧醫生那護犢子的脾氣我可是領教過了。」
「惹不起惹不起!這事得瞞著他,不然他以後拿掃把把我趕出來都不奇怪。」
車裡響起兩個女人的笑聲。
「安安哥哥?」
滿滿見陸安一直低著頭不理她,連奶糖也不餵了,小短腿一蹬,急了。
她根本不管什麼自由戀愛,只知道她的奶糖製造機罷工了。
小胖手直接越過林晚星的胳膊。
她一把揪住陸安灰西裝的翻領,用力往下一拽。
「安安哥哥!還要糖!」
陸安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被迫迎著那股力道往前栽倒。
滿滿肉乎乎的額頭直接磕在他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