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京市市區。
市委大院,最高級的三樓會議室里氣氛凝滯到了冰點。
三部帶有紅色保密標識的專線電話,在短短半小時內被硬生生打爆了十五次。
坐在首位的高層領導臉色鐵青,將一份蓋著「絕密」紅色鋼印的文件,重重拍在實木會議桌上。
搪瓷茶杯里的滾水濺灑出來,燙在玻璃板上冒出絲絲白氣。
「情況徹底失控。」
「絕密實驗室外圍,已經出現新的感染者!」
「立刻切斷所有市際交通!鐵路客運貨運全停!出城公路連夜拉鐵絲網,設卡攔死!」
「唰!」
兩排全副武裝的軍官齊齊起立,身板挺得筆直。
「啟動最高級別戒嚴令!通知各街道辦、居委會,全城實施軍管!」
領導的聲音透著沒有退路的肅殺,
「不管動用多少兵力,必須把人員流動死死壓住!膽敢帶頭鬧事、上街亂竄的,就地拘押!」
下午三點。
掛在老胡同電線桿上的生鏽高音大喇叭,突然爆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嘯叫。
緊接著,粗獷乾癟的廣播員男聲,猶如一記重錘,砸碎了京市殘存的寧靜。
「全體市民請注意!接市防疫應急指揮部緊急通知!」
「即刻起,全城實施一級戒嚴!任何人不得離開本市!」
「所有公共場所即刻關閉,原地消殺!
各家各戶立刻回家,關門閉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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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在大街上任何形式的逗留!」
冰冷的通告順著幾十個分線大喇叭,蠻橫地灌進千家萬戶。
胡同口,居委會的王大媽胳膊上戴著紅袖標,手裡攥著一面往常防空演習才用的破銅鑼。
「哐!哐!哐!」
鑼槌硬是敲出了殘影,王大媽扯破了喉嚨嘶吼:
「都聽見沒!誰也別往外跑了!挨家挨戶待著!
一會兒有公職人員帶著溫度計上門查體溫!
誰家有人發燒敢瞞著不報,直接抓走去隔離所!」
然而,認知滯後帶來的恐慌,比病毒蔓延得更快,瞬間在底層老百姓的心裡炸了鍋。
大喇叭拼命喊著居家,可刻在老百姓骨子裡的生存本能,卻驅使他們做出了截然相反的決定。
原本平靜的四合院、狹窄的職工筒子樓里,黑壓壓的人影如潮水般湧出。
人們紅著眼推搡著、咒罵著,瘋了一樣沖向供銷社、菜市場和百貨大樓。
菜市場正大門前,人潮被死死擠壓在緊閉的生鐵大柵欄外。
「開門!賣肉啊!我們要買糧!」
一個穿著粗布坎肩的魁梧漢子雙眼通紅,像頭髮狂的公牛,用肩膀不要命地撞擊鐵門鎖頭。
「哐當!」
一根挑擔子的粗木扁擔,突然從後方擁擠的人群中飛出,
精準地砸碎了供銷社臨街的巨型玻璃櫥窗。
「嘩啦啦.......」
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樣兜頭砸下!
最前排的幾個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後頭洶湧的人潮硬生生推倒在碎玻璃上。
鮮紅的血水瞬間順著青石板流進下水道。
可壓根沒人停下來拉他們一把!
失去理智的人群直接踩著地上傷者的身體,踏著血水蜂擁衝進櫃檯。
三名穿著白大褂的售貨員被嚇得面無人色,直接跌坐在櫃檯底下,抱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櫃檯里那十幾麻袋平日裡要憑本供應的大米,瞬間被幾十隻手同時死死薅住、瘋狂拉扯!
粗糙的麻袋經不住這份蠻力,「嗤啦」一聲從當中撕裂了。
白花花的大米「嘩啦」一下瀉在滿是泥水和血跡的地面上。
十幾個人連猶豫都沒有,「撲通」跪進爛泥里。
雙手像鏟子一樣,連泥帶米拼命往自己衣裳兜里捧。
面值不一的毛票、鋼鏰兒、各種顏色的糧票,在半空中漫天亂飛。
沒人在乎給錢找零。
這已經不是買賣了。
這是拿命在搶。
傍晚五點,殘陽如血。
在平時偷摸交易的黑市東牆角,一袋平時頂天賣兩塊錢的粗糙棒子麵,
被坐地起價的黃牛直接喊到了八塊錢!
一塊五毛錢一斤、根本沒人要的邊角料,更是被炒到了兩塊五!
翻了三四倍的物價,照樣擋不住老百姓活命的心。
無數人紅著眼往前撲,把褲兜里的底殼子全掏出來,一把一把地往票販子手裡塞。
平安大街拐角的同仁藥店,實木大門的門框都被密實的人流生生擠走了形,發出吱呀吱呀快散架的慘響。
一個穿藏青色幹部服的中年男人,高高舉著一張嶄新的十塊錢大團結,聲音里全是絕望:
「給我拿兩副紗布口罩!哪怕一小瓶紅藥水也行!我老婆發燒了!求求你們!」
售貨員站在高高的木櫃檯後頭,兩手一攤,
指著背後連根毛都不剩的空貨架,嗓子都喊劈了:
「全賣空了!半個鐘頭前,連做口罩裁剩的紗布邊角料,都被人包圓兒搶絕了!」
中年男人的哭聲被身後湧上來的人流無情吞沒。
整個人被死死擠出大門外,雙膝一軟,「咕咚」一下栽倒在台階上。
手裡那張嶄新的大團結被冷風一卷,飄飄忽忽落在地上。
一雙沾滿大團泥巴的舊解放鞋踩了上去,
一腳把那張曾經金貴得不行的十塊錢,碾進了腥臭的爛泥水裡。
殘陽的最後一絲餘光沉進西山後頭。
整個京市的天空,被晚霞燒成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紅。
像血。
顧家四合院。
林晚星一個人,靜靜站在院子當中那棵剛冒新芽的柿子樹底下。
厚重的朱漆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門閂上頭又橫了一根碗口粗的棗木槓子。
一堵青磚牆,隔出兩個世界。
外頭,悽厲的叫罵聲、女人的尖叫聲、
三輪車撞翻在地的巨響,還有隱隱約約飄過來的嬰孩啼哭……
所有混亂的聲響攪在一起,匯成一股悶得人喘不上氣的巨大聲浪,
一波接著一波,往耳朵里硬灌。
而她身後的地窖里,囤滿了成堆的精細糧。
林晚星站在柿子樹下,耳朵被外頭的嘶喊聲灌得嗡嗡響。
風裹著灰塵和遠處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吹得柿子樹嫩芽簌簌直抖。
劉姨從正房探出半個身子,聲音都在哆嗦:
「晚晚,外頭好嚇人……要不要把院門再頂一根木槓子?」
「頂。」
林晚星轉身走進堂屋。
滿滿窩在張嬸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揪著張嬸的衣襟。
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圈紅了一大半,卻硬是一滴淚沒掉。
團團和圓圓倒還安靜。
圓圓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米糕遞到滿滿嘴邊,奶聲奶氣:
「妹妹吃,吃了就不怕了。」
滿滿沒接。
她扭過頭,直直盯著林晚星。
「媽媽。」
小丫頭的嗓音又輕又啞,
「爸爸……爸爸還在外邊,沒回來。」
「滿滿想爸爸。」
林晚星腳步猛地一頓。
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鈍鈍地發疼。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把滿滿從張嬸懷裡接過來,整個人摟進臂彎。
「滿滿乖。」
她把下巴抵在女兒柔軟的頭髮上,
「爸爸沒事。」
滿滿把小臉埋進她脖子窩裡,沒再說話。
可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眼淚已經在打轉了。
一圈一圈的,憋著不往下掉。
林晚星抱著女兒,目光越過滿滿的肩頭,落在堂屋牆上掛著的那張全家合照上。
照片裡的顧景川嘴角帶笑,滿臉幸福。
景川,你到底怎麼樣了……
她閉了閉眼。
不敢深想。
此刻她能做的,只有把這個家,死死守住。
「咚咚咚!」
院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死命拍響!
聲音又急又重,像是用拳頭在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