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姨嚇得一哆嗦,回頭望向林晚星。
林晚星把滿滿放回張嬸懷裡,從牆角抄起一根鐵鍬柄,大步走到院門口。
「誰?」
「晚晚!是我!」
李邵衡的嗓門,又急又啞。
林晚星搬開門後的木槓,拉開大門。
李邵衡衣領大敞著,頭髮汗濕了一半貼在額頭上。
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胸口劇烈起伏。
「水……先給我口水……」
劉姨忙端來一搪瓷缸子涼白開。
李邵衡接過去仰頭猛灌了半缸,嗆得咳了兩聲,這才緩過來。
「聯繫上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眼裡迸出一股興奮勁。
「港城那邊的醫療器械廠,工廠機器日夜不停趕工,第一批五十萬個醫用口罩和五萬瓶消毒液,明天晚上就能到津市港口!」
林晚星攥著鐵鍬柄的手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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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萬個口罩!
現在外面的人為了一個口罩能打破頭,這批貨簡直就是救命的東西!
「貨款多少?」
「總共折合人民幣十二萬。外加港幣運費和打點的費用,大概還要再追加三萬。」
李邵衡伸出手指比了個數,
「我先墊了兩萬港幣定金,廠子那邊才答應給咱們排到最前面。」
林晚星轉身就往裡屋走。
不到一分鐘,她拎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厚厚實實的,沉甸甸地遞給李邵衡。
「十五萬。多出來的,是你墊的定金和路上的開銷。一分不少。」
李邵衡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沒推辭,直接揣進懷裡。
生死關頭,矯情是要命的事。
他壓低了聲兒,湊近了兩步。
「晚晚,我得提醒你一句。」
「現在外面口罩一個難求。同仁藥店的紗布口罩半小時就被搶絕了。
黑市上,一個普通棉紗口罩已經炒到兩塊錢。」
「醫用口罩?有價無市。」
「咱們這批貨要是按黑市價出,五十萬個口罩,保底能賺一百萬。」
他頓了一拍,加重了語氣。
「買半條街的四合院都夠了。」
林晚星沒接話。
院牆外面,一個女人聲嘶力竭地哭嚎著什麼,
聽不真切,只覺得那嗓子像是用砂紙磨過的,一聲比一聲碎。
李邵衡盯著她的側臉。
安靜了三秒。
林晚星轉過頭,直直地看著他。
「李學長。」
「我是商人。但賺錢憑良心。」
「外頭那些人,有的是給孩子找退燒藥的媽,有的是給老人買口罩的兒子。
他們兜里的錢,都是一分一分攢出來的血汗錢。」
「國難財,我一分不賺。這批貨,全部按成本價賣給老百姓。」
李邵衡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搪瓷缸子裡剩下的半口水晃了晃,映出他有些發怔的臉。
港城來的闊少爺,從小見慣了商場上刀刀見血的算計。
天底下的買賣人,誰不是逮著機會往死里賺?
這種天賜的暴利擺在跟前,換了他認識的任何一個商人,眼珠子早紅了。
可面前這個女人,連一秒都沒猶豫。
李邵衡突然笑了。
不是平時嬉皮笑臉那種笑,是打心眼兒裡頭翻上來的、連他自己都沒料到的那種笑。
「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聽你的。不過眼下這情況,城門封死了,軍管設卡攔人,我怕咱們的貨進不來。」
林晚星:「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你等我電話。」
李邵衡沒再多待。
走到院門口,腳步忽然頓住。
他側過半張臉。
「林晚星,你這個人,是真叫我服氣。」
說完,一頭扎進了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里。
林晚星關上院門,重新頂上棗木槓子。
顧清霜一聽林晚星弄來了五十萬個口罩和五萬瓶消毒液,
電話那頭明顯倒吸了口氣,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晚晚,你行啊!這批東西現在比金條都金貴!」
她當即拍板,直接從手裡調了一隊人,連夜跟李邵衡那邊對接,
拿著軍方的特別通行文書,走軍用物資通道,奔津市港口接貨。
有了這層關係,封鎖線的關卡就不是問題了。
而此刻。
東直門外,國營二廠的廢棄倉庫。
昏黃的燈泡吊在房樑上,晃晃悠悠地打著圈,
光影一盪一盪的,照得滿屋子的影子跟鬼似的晃。
王貴生叼著煙,兩條腿翹在一張破桌子上,皮鞋尖一翹一翹的。
他面前的水泥地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麻袋。
麻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粗紗布。
那些紗布裁得歪歪扭扭,邊角毛毛糙糙的,用劣質棉線草草縫成口罩的形狀。
有些縫線已經開裂,手指一扯就能撕開。
旁邊還碼著六個二十升的白色塑料桶,
桶壁上用紅漆歪歪斜斜刷著「醫用消毒液」五個大字。
王貴生手底下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弟擰開桶蓋聞了聞,
一股子沖鼻的辛辣味兒直往腦門上鑽。
他皺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貴哥,這味兒……跟咱老家燒酒鍋里出來的尾子酒差不多啊。」
「廢話少說。」
王貴生把菸頭在桌沿上磕了磕,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渾濁的煙霧。
「工業酒精兌上自來水,再滴兩滴薄荷油,聞著就是消毒液的味兒。成本一桶不到三毛錢,賣出去一桶八塊。」
他斜著眼睛掃了那小弟一下。
「誰他娘的能分得清?」
他從桌上抓起一把劣質口罩,攥在手裡掂了掂。
「明天一早,你們幾個分成三撥。
一撥去朝陽門醫院門口,一撥去宣武門藥鋪外頭,
一撥去南城菜市場。
口罩五塊錢一個,消毒液八塊錢一瓶。」
另一個瘦猴臉的小弟嘿嘿笑著搓手:
「要是有人嫌貴呢?」
王貴生眯起眼,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
「嫌貴?命都快沒了,還嫌貴?」
他吐了口濃痰,啐在水泥地上。
「老子被林晚星那個臭娘們整得傾家蕩產,吃了多少暗虧!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他一拍桌子,身子往前傾。
「這場瘟疫,就是老天爺賞給我王貴生翻身的本錢!」
他站起來,踩滅菸頭,皮鞋底在地上碾了兩下。
「發財的機會就這一回。哪個兔崽子敢給我掉鏈子,別怪我不講兄弟情面。」
幾個小弟連連點頭,一個個眼睛裡都冒著貪光。
沒人在乎那些口罩擋不擋得住病,也沒人在乎那桶工業酒精兌的水會不會燒爛別人的皮。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高音喇叭里的戒嚴通告還在一遍又一遍地滾動播放,
男播音員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但那股子冰冷的勁兒,一點沒減。
街面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只有零星幾輛軍用吉普來回巡邏,車輪碾過空蕩蕩的馬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晚星天沒亮就起了床。
她把三個孩子交給劉姨和張嬸照看,仔仔細細交代了一遍安全注意事項。
門窗關嚴,爐子上一直煮著醋水,誰敲門都不開,有事搖電話。
然後從柜子里取出顧清霜先前留下的那疊厚棉紗口罩,
自己戴了一個,又往兜里揣了兩個備用的。
院門打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正房。
滿滿趴在窗台上,小臉貼著玻璃,一聲不吭地望著她。
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跟昨晚一模一樣,眼淚在眼眶裡轉,就是不往下掉。
林晚星沖她比了個「沒事」的手勢。
滿滿沒動。
就那麼直直地看著。
林晚星咬了咬牙,轉身推門出去。
胡同口已經等著七八個年輕人了。
都是李邵衡從京大拉來的學生,男男女女,胳膊上綁著紅布條,戴著棉紗口罩,站得筆直。
雖說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緊張,但沒一個人打退堂鼓。
李邵衡靠在一輛三輪車旁邊,車斗里堆滿了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
他換了件乾淨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昨晚一宿沒睡,眼底青黑了一圈,精神頭倒是足。
「貨到了。」
他拍了拍紙箱。
「凌晨三點在津市港口接的。
你二姐的人硬是打通了軍管卡口的通行手續,連夜拉回來的。
五十萬個醫用口罩,五萬瓶消毒液,一個不少。」
林晚星走過去,撕開一個紙箱的封條,抽出一隻口罩。
白色的醫用紗布,八層加厚,縫線緊密工整。
鼻樑那兒壓著一根軟鋁條,兩根手指一捏就能貼合臉型。
她戴上試了試,嚴絲合縫,鼻翼兩側一絲縫都不漏。
是正經貨。
李邵衡往身後一指。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用毛筆在一塊刷了白漆的木板上寫字。
「抗擊疫情志願者小隊。平價發售口罩,協助街道消毒。」
墨跡還沒幹透,被晨風吹得微微發亮。
林晚星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的臉。
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緊張歸緊張,眼神卻都是亮的。
「走。」
三輛三輪車,一塊牌子,九個人。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整條胡同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偶爾有人從窗簾縫隙里探出半隻眼睛,又飛快地縮回去。
像是連多看一眼外面,都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拐過平安大街的街口,林晚星遠遠看見同仁藥店門前圍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