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頭髮散亂的中年婦女死死攥著一個灰撲撲的口罩,
渾身發抖地堵在摺疊桌前。
那口罩已經徹底裂開了,歪歪扭扭的縫線全部脫散,
露出裡頭只有薄薄一層的劣質工業碎布頭。
「昨天!就是昨天!」
女人把爛口罩狠狠拍在桌上,嗓子啞得幾乎失聲,
「五塊錢一個!你們說是正經醫用口罩!
我男人戴著它去醫院排隊給孩子拿退燒藥,排了四個鐘頭!」
她猛地扯開身後一個瘦高男人的衣領。
男人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全是虛汗。
他一隻手死死扶著牆,另一隻手緊緊箍著懷裡一個五六歲的小閨女。
孩子小臉燒得通紅,蜷在她爹懷裡不停發抖。
「口罩戴上一股子怪味不說, 帶上才半個鐘頭,就散了架!」
女人指著自己男人發紅髮燙的腦門兒,聲音尖得刺耳。
「現在我男人也開始燒了!孩子的藥還沒拿到!你們賣的到底是口罩,還是催命的東西!」
旁邊一個駝背老頭猛地往前擠了一步,
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白色塑料桶,擰開蓋子直接往地上一潑。
清湯寡水的液體「嘩啦」灑了一地,一股子廉價薄荷味兒沖得人直皺眉頭。
「八塊錢一桶的消毒液!」
老頭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顫巍巍地指著地上那攤水。
「我孫子腿上燙了個水泡,我拿這玩意兒給他擦傷口。
擦完當天晚上,整條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送到醫院,大夫說傷口嚴重感染!」
老頭的聲音都劈了。
「這他娘的根本就是兌了水的工業酒精!」
人群里頓時炸了鍋。
「我也買了!我聞著就不對勁兒!」
「我花了十塊錢買了倆口罩,縫線一扯就開!」
「黑了心肝的畜生!發國難財不說,還拿假貨害人命!」
摺疊桌後面,為首那紋身漢子翹著二郎腿,叼著根牙籤,眼皮都沒抬一下。
「愛買買,不買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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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懶洋洋的。
「嫌貨差?行啊,你們倒是去別處買啊。
整個京市,你上哪兒能買著口罩?上哪兒能買著消毒液?」
他慢悠悠掃了一圈圍過來的人,嘴角撇出一個囂張到極點的弧度。
「買不著吧?」
「買不著,就把嘴給老子閉上。」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剛才還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人群,一下子全啞了。
是啊。
罵完了又能咋樣?
整個京市的藥店全被搬空了,供銷社大門焊死了鐵柵欄。
就算知道這些是假貨,他們又能上哪兒買真的去?
中年婦女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憋不住。
她扭頭看了一眼男人懷裡燒得迷迷糊糊的閨女,膝蓋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把錢退給我……我拿這個錢去醫院給孩子掛號……求求你了……」
紋身漢子抬起腳,一腳踹在她肩膀上。
女人整個人往後摔倒,後腦勺磕在石階棱上,「砰」的一聲悶響。
她男人想衝上來,腿一軟也跟著栽倒。
孩子從懷裡滾出去,趴在地上「哇」地哭出了聲。
圍觀的人往後縮了一步,又縮了一步。
沒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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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的腳步停了。
她死死盯著地上摔倒的一家三口。
兩條腿已經邁出去了。
林晚星快步走過去,彎腰一把將那女人從地上扶起來。
女人後腦勺磕破了一塊皮,血順著頭髮往下淌。
孩子撲過來抱住母親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紋身漢子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晚星一眼。
「喲,又來一個多管閒事的?」
他把牙籤從嘴裡拔出來,往地上一彈。
「怎麼著,你能變出口罩來?」
林晚星把女人穩穩扶住,沒搭他的茬。
她轉身走回三輪車旁,從紙箱裡整整齊齊抽出一摞口罩,碼在車斗邊沿上。
白色的八層加厚醫用紗布,港城廠子出的正經貨。
縫線走的是雙排鎖邊,鼻樑處壓著一根軟鋁定型條。
每一隻都用乾淨的牛皮紙單獨包著,拆開來往手心一放——厚實、緊密,連一根多餘的線頭都找不著。
她又擰開一瓶消毒液的蓋子。
一股正經的藥水味兒立刻散開,辛辣刺鼻,
跟旁邊地上那灘廉價薄荷味的假貨一比,簡直是天跟地。
不用她多說一個字。
圍過來的老百姓眼睛都不瞎。
那中年婦女顫著手接過一隻口罩,翻來覆去摸了兩遍,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駝背老頭也擠上前,拿起那瓶消毒液擱在鼻子底下一嗅,老淚差點當場掉下來。
「這才是真東西啊……」
人群裡頭開始有人壓著嗓子抽泣,有人咬著牙罵娘。
花了五塊錢買了一團碎布頭的,花了八塊錢買了一桶兌水工業酒精的——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林晚星站在三輪車旁,開口了。
「口罩,兩毛錢一個。消毒液,一毛五一瓶。」
街口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出來,帶著哭腔:
「多……多少錢?」
「兩毛。」
林晚星又說了一遍。
人群炸了。
「兩毛錢!她說兩毛錢一個!」
「老天爺啊!黑市上賣五塊的東西,她賣兩毛!」
「是真的嗎?不是哄人的吧?」
人潮「嘩」地湧上來,黑壓壓一大片,把三輛三輪車圍得水泄不通。
林晚星一隻手撐住車斗邊沿,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來。
「都別擠!」
她嗓門一亮,周圍瞬間靜了幾分。
「東西有限,每人限購一個口罩、一瓶消毒液。不漲價,但必須排隊。」
她掃了一圈面前這些紅著眼、攥著皺巴巴毛票的人。
「帶孩子的、家裡有老人的,優先。插隊的,不賣。」
李邵衡和幾個京大的學生立刻動起來。
戴眼鏡的男生站到隊伍最前頭維持秩序,
兩個女生蹲下來一個一個清點口罩和消毒液。
隊伍居然真排起來了。
歪歪扭扭的,但確確實實是一條隊伍。
剛才還紅著眼互相推搡的人,這會兒一個挨著一個老老實實站好。
手裡攥著兩毛錢鋼鏰兒,脖子伸得老長,眼巴巴盯著紙箱裡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口罩。
那個中年婦女抱著發燒的孩子,被人群主動讓到了隊伍最前面。
她顫著手遞過去兩毛錢和一毛五分錢,接過口罩和消毒液的一瞬間,膝蓋又是一軟,差點又要跪。
林晚星一把扶住她胳膊。
「別跪。回去給孩子擦降溫,口罩戴好,少出門。」
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從街口一直排到胡同拐彎處,黑壓壓的長龍安安靜靜往前挪。
沒人插隊。
沒人哄搶。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是他們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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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疊桌後面,紋身漢子的臉從豬肝色變成鐵青色,又從鐵青色變成刷牆的白灰。
五塊錢一個的口罩。
她賣兩毛。
兩毛。
他眼睜睜看著剛才被自己一腳踹倒在地的中年婦女,
此刻排在人家的隊伍裡頭,拿著兩毛錢,買到了比自己那堆破爛好上一百倍的真貨。
他摺疊桌上那一堆灰撲撲的假口罩,還有幾個白色塑料桶,這會兒跟堆在大街上的垃圾一個德行。
別說五塊錢了。
白送都沒人正眼瞧一下。
排隊的人開始有人回頭瞪他。
一雙一雙的眼睛,全是恨。
駝背老頭頭一個衝到摺疊桌跟前,一把掀翻了桌面!
劣質口罩和假消毒液瓶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畜生!謀財害命的東西!」
先前還縮著脖子不敢吱聲的人群,這回徹底爆了。
被騙過的人紅著眼湧上去,把紋身漢子手底下三個小弟死死堵在牆根。
紋身漢子被逼到了死角。
四面八方全是攥著拳頭、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睛。
他退無可退——今天要是走不脫,這幫人能把他活活撕了。
他「噌」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腳踢飛面前的碎桶。
從腰後猛地抽出一把彈簧刀,「啪」地彈開刀鋒,對著人群瘋狂揮舞!
「都他媽給老子退後!誰再上來老子捅死他!」
刀光一閃,人群被逼退了兩步。
紋身漢子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血紅地來回掃。
最後,死死鎖在了三輪車旁邊的林晚星身上。
是她。
是這個女人毀了他的財路。
他攥著彈簧刀,大步衝過去,刀尖直直對準了林晚星!
「臭娘們!你是活膩了吧?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老子今天廢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