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軍區,警備司令部。
六樓作戰指揮室里氣氛凝重。
一身筆挺將官服的顧承宇坐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張解碼完成的加急絕密電報。
白紙黑字,寥寥數行,字字瀝血。
【確診病例破千,重症隔離區全滿,醫療儲備物資預警。】
視線向下移了半寸,顧承宇的呼吸猛地一沉。
【地下一層防化實驗室已全面焊死。顧景川切斷內部物理通訊,抗體研製期限未知。】
顧承宇閉上眼,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紙頁邊緣,被他硬生生攥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首長。」
軍需處長急匆匆推門而入,將一份紅色封皮的文件遞到桌前。
「總後勤部下發的預備役物資底單,請您簽字確認。」
顧承宇食指屈起,骨節用力叩了叩桌面:
「三號倉庫和四號倉庫,全部清空。」
軍需處長愣在原地,眼珠子都瞪圓了。
「首長!那是為下個月跨軍區春季實兵對抗準備的戰備份額!整整半年的醫療儲備!」
顧承宇雙手撐在桌面,寬闊的上身猛地前傾,
「調集十二輛軍卡,全部裝滿高密度口罩、醫用漂白粉、退燒藥片和野戰隔離帳篷。連夜編隊發車!」
軍需處長雙腿一併,立正站直,嗓音都在打飄:
「單次跨戰區調撥超過五萬件基數,必須由大軍區最高長官批覆。您越級簽這個字,督察處會直接停您的職!」
顧承宇抓起桌上的黑色鋼筆,一把拔掉筆帽。
筆尖落在文件末尾,劃出凌厲的三字簽名,力透紙背。
「出了事,扒我顧承宇的肩章。」
他將文件冷冷地拍在軍需處長胸口。
「京市現在是在死人!前線的醫護連套換洗的防護服都湊不出。
馬上給我裝車,耽擱一秒,我親自送你上軍事法庭!」
軍需處長倒吸一口冷氣,猛地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跑出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還沒關嚴,一道高跟鞋踩踏水磨石地板的清脆聲響便傳了進來。
程安安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羊絨收腰風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她將一疊蓋著紅色公章的單據,直接拍在顧承宇的辦公桌上。
「滬市東郊的三家國營棉紡廠,十二個車間,我搞定了。」
她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撥弄了一下燙得精緻的羊毛捲髮,
眉眼間透著滬市女人骨子裡的潑辣與幹練。
「我砸了現款定金。廠長看在救災的份上,拍板把原本的計劃排期全停了。
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只縫八層厚度的純棉防護服和口罩。」
顧承宇掃了一眼那摞單據最上方的金額數字。
二十萬。
「你那幾家服裝店和私房菜館,抽不出這麼龐大的現金流。」
程安安從名牌手提包里摸出一本略顯陳舊的存摺,往單據旁邊一扔。
「弄堂里的老宅子,抵押給銀行了。」
她身子往前靠了靠,手肘撐著桌沿,看著自己男人的眼睛。
「京市有難,我程安安怎麼可能幹看著?
晚晚和你顧家珍視的人都在那口鐵鍋里熬著,這點錢,算個屁。」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敬佩:
「晚晚那邊,今早打通了長途內線。」
「她從港城搞到了整整五十萬個正品醫用口罩,頂著黑市翻了十倍的價,愣是一分錢國難財都不賺。按底價發售,兩毛錢一個。」
顧承宇看著媳婦那張明艷張揚的臉龐。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溫熱。
他繞過辦公桌,一把將程安安摟進懷裡,下巴貼著她的發頂。
「顧家沒看錯人。你和晚晚,都是好樣的。」
短暫的溫存後,顧承宇鬆開她,大步走到占據整面牆壁的巨幅軍用電子沙盤前。
沙盤中心,代表京市的區域已經亮起刺眼奪目的紅燈。
「傳我命令!」
副官立刻上前一步,掏出戰術記錄本。
顧承宇伸出食指,重重敲在滬市通往京市的三條交通幹線和一條水路樞紐上。
「自今日零點起,沿線設置三級武裝阻斷關卡。」
「逢車必查,逢人必檢。」
副官快速記錄,咬了咬牙提出疑慮:
「首長,國道車流量極大。全線設卡,地方上的反彈會很嚴重,搞不好上面要問責……」
顧承宇轉過身,一雙虎目不怒自威。
「拉開鐵絲網,架上車載重機槍。」
「體溫超過三十八度的,立刻強制押入野戰帳篷物理隔離。敢硬闖檢查站的……」
顧承宇停頓半秒,語氣如生鐵般冷硬。
「對天鳴槍警告。二次硬闖,直接擊碎輪胎!」
「防線要是漏進一個不明感染源,全體執勤軍官就地扒皮免職!」
副官合上記錄本,「啪」地敬了個禮,轉身跑步沖向通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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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滬市遠郊。
一棟帶有上世紀三十年代租界風情的獨立小洋樓。
二層書房內,光線昏黃。
留聲機的唱針在黑膠唱片上勻速劃拉,咿咿呀呀的戲腔在屋裡迴蕩。
唐文山靠在一張寬大的紅木太師椅上,左手端著一隻骨瓷彩繪茶杯。
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正中,平鋪著一份當天的《滬市日報》。
頭版加粗黑體字極其醒目:
【京市爆發不明烈性傳染病,全城實行一級戒嚴與軍管】
唐文山將茶杯不輕不重地擱在桌面上,瓷器與紫檀木碰撞出一聲悶響。
他拉開左側帶有密碼鎖的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部沒有撥號盤的黑色加密直通電話。
拿起聽筒,按下紅色的轉接鍵。
嘟——嘟——嘟。
三聲長音過後,線路接通,聽筒里傳來跨國線路特有的微弱電流聲。
「京市那邊燃起來的火,差了點意思。」
唐文山靠回太師椅,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挺括的襯衫袖口。
電話那頭,男人的呼吸聲陡然粗重起來。
「原本的行動指南,是讓一號攜帶者混入春運人潮,三天內至少覆蓋津市和滬市兩大樞紐!」
唐文山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毛筆,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
「現在的局面是,只有京市一座城被點燃了。」
聽筒里爆發出一聲低啞的冷笑。
「計劃制定得天衣無縫!可你選派的人,連軍區大院的外圍都沒闖出去!」
對面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焦躁與壓抑的怒火。
「製劑根本沒能帶出防化實驗樓!」
「最核心的高濃縮母體樣本,現在被顧景川那個瘋子帶隊,用乙炔焊槍死死封在了地下十三米的鐵籠子裡!」
「一千萬美金的前期投入!耗費三年培育的六號製劑!如今徹底功虧一簣。唐文山,你準備怎麼向燈塔交待?」
面對質問,唐文山沒解釋。
他將那支狼毫毛筆端正地放回青花瓷筆洗旁,對面的短視與暴躁,早就被他算計在內。
「算不上功虧一簣。」
唐文山站起身,撫平西褲上的摺痕。
「京市,只是這盤大棋里擺在明面上的一步廢棋。它越亂,火燒得越旺,對我們才越有利。」
電話那頭的電流聲安靜了一瞬。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一看華夏如今的局勢。」
唐文山踱步到高聳的小葉紫檀書架前。
「他們軍方最精銳的醫療隊、防化團,正在連夜向北方空投。」
「全國各大製藥廠的抗生素儲備,正被一卡車一卡車地拉進那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顧承宇把滬市警備司令部的底子都掏空去支援了。他們整個北方軍區的雷達,如今全數死死鎖定在那座城裡。」
唐文山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一防線告急,二防線自然就空虛了。」
「這,才是我們在南方下錨的絕佳窗口期。」
聽筒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只有黑膠唱片沙沙的旋轉聲在房間裡打轉。
「京市是個用來吸扯火力的誘餌。」
對面的人終於回過味來,語調跟著放緩。
「你真正的底牌,壓在滬市。」
唐文山冷哼一聲:
「我在滬市商界和航運系統鋪了十幾年的路。現在,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他走回桌前,單手撐在那張《滬市日報》的頭條上。
「下個月五號。東港碼頭,十號泊位。」
「有一批打著跨國醫療援助聯合會旗號的特殊貨櫃貨輪入港。走的是綠色通道,免檢放行。」
「這裡頭裝的不是什麼抗體。是下一階段覆蓋南方的,真正的禮物。」
電話那頭的男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東港的單子交給你全權調度。資金通道已經通過離岸帳戶洗白待命。燈塔會給你最高權限的庇護。」
對面的聲音壓到極低,透著警告:
「這是你最後的一次押注。要是再被截胡,你我都沒有好下場。」
「咔噠。」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聽筒里傳出急促的盲音。
唐文山將話筒放回原位,關上抽屜,隨手撥亂了密碼鎖的齒輪。
他繞過寬大的書桌,定製皮鞋踩在暗紅色的羊毛地毯上,悄無聲息。
走到盡頭的落地窗前。
他抬起手,用力拉開厚重的金絲絨窗簾。
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穿透玻璃,直直投射進昏暗的房間。
遠處的黃浦江波光粼粼,江水被夕陽染上了一層濃稠如血的暗紅色。
唐文山雙手背在身後。
留聲機里的青衣戲腔正好拔高,唱到了肝腸寸斷的高潮處。
「顧家,林晚星……」
他對著那片暗紅色的江水,輕聲冷笑。
「就算你們命硬,能從京市那個地下死人坑裡爬出來又如何?」
他十指在背後交疊,眼神陰鷙得可怕。
「滬市的這盤局,我早就落子無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