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絕密軍事禁區,地下一層防化實驗區。
牆頂的中央空氣循環百葉窗被人為焊死了兩層厚厚的防爆鋼板。
角落裡,僅剩兩台手提式備用防化過濾泵在「嗡嗡」震動,
排風扇葉勉強切割著粘稠渾濁的空氣。
福馬林混合著高濃度漂白粉的刺鼻氣味,在封閉的室內來回衝撞。
三排高功率冷光無影燈已經連續工作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白熾光柱垂直打在中央的不鏽鋼操作台上。
顧景川坐在一張冰冷的摺疊鐵椅上,雙手抬起,
用力卡住那件厚達四毫米的黃色重型防化服領口卡扣,
手指猛地一推,將透明樹脂面罩硬生生往上頂開一道兩寸寬的縫隙。
這是嚴重違規操作,但他已經連續六十個小時沒有合眼,
面罩內壁掛滿了無法散去的冷凝水,前方的顯微鏡目鏡早就糊成了一團白霧,
他必須看清鏡片底下的東西。
不鏽鋼載玻片中央,壓著第十七號培養皿。
一團灰白色的絮狀物浸泡在暗紅色的牛血清營養基上,呈現出極具侵略性的放射狀生長。
十二個小時前,這團物質只有針尖大小。
此刻,它們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立體的網,邊緣的菌絲甚至已經翻卷出了玻璃器皿的內沿。
顧景川移開視線,偏過頭。
十步開外,是一間隔出來的全封閉儲物間,現在被用作了臨時隔離室。
透過厚重的強化防爆玻璃窗,年輕的研究員李洋側身蜷縮在一張單人行軍床上。
李洋的半張臉緊緊咬著軍綠色被角,
單薄的身體隨著紊亂的呼吸頻率劇烈抽搐。
床頭的機械體溫計水銀柱,已經頂破了刻度紅線,停在驚人的41.3度。
顧景川的視線往下移,定格在李洋垂落床沿的右手上。
那最初只是一道不足兩厘米的微小創口,如今原本的傷痕位置徹底皮肉崩壞。
一片可怖的灰白糜爛層從掌根一路向上吞噬,覆蓋了整個前臂的三分之二,
壞死的表層組織上,甚至浮著一層細密的、隨著室內微風飄動的白色活體絨毛。
操作台對面,老專家徐國棟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回鐵椅子裡,
乾癟的雙手揪住沾滿褐色污漬的白大褂前襟。
「第十二批抗體提取物報廢了!」
徐國棟喉嚨里滾出幾個乾澀的音節,將一疊蓋滿紅印的檢測報告狠狠甩在檯面上,
「無效!頭孢、青黴素衍生物、包括軍方總院最新調來的三代廣譜抗菌藥!」
老專家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這鬼東西不僅不怕藥,抗生素反而成了它的催化劑!一滴下去,它的繁殖速度成倍地往上竄!」
顧景川沒出聲,戴著絕緣橡膠手套的右手果斷探出。
拇指與食指穩穩壓住長柄金屬鑷子,尖端刺入第十七號培養皿,挑出極其微小的一撮灰白菌絲。
左手劃亮一根紅頭火柴,點燃防風酒精燈。
他手腕平穩移動,將那團附著活物的金屬鑷子直接置於幽藍色的外焰上方。
「嗤嗤.」
細微的黑色煙柱騰空而起。
絨毛在七百多度的高溫下迅速乾癟,表層碳化成一粒米粒大小的黑渣。
顧景川移開鑷子,在旁邊的無菌白瓷碗邊緣敲擊,
抖落黑灰,接著右手抓起一根玻璃滴管,精準注入兩滴生理鹽水。
三秒鐘的死寂。
黑色的碳化物表面突然裂開一條縫隙,一根極細的白色芽須破開黑灰,直挺挺地探出水面。
短短一分鐘內,那團被燒成灰燼的物質,
在水分滋潤下重新舒展,竟完全恢復了之前飽滿的絮狀結構。
徐國棟雙眼瞪得渾圓,眼球上布滿根根分明的紅血絲,
上半身越過不鏽鋼台面往前壓。
搞了一輩子烈性傳染病研究,固有的生物學常識在這一刻被敲得粉碎。
顧景川依舊冷靜,拔掉右手邊棕色試劑瓶的玻璃塞。
「百分之三十濃度工業鹽酸。」
瓶口傾斜,三滴澄澈的強腐蝕性酸液準確砸在重生的菌絲表面。
沒有產生任何化學起泡反應,也沒有出現結構溶解現象。
高濃度的強酸順著那層緻密的絨毛表層直接滑落,
菌絲依舊飽滿,表面甚至浮起一層更加瑩潤的灰白色澤。
「燒不死,化不掉,以吞噬巨噬細胞為食。」
顧景川將試劑瓶重重頓在鐵板上,清脆的撞擊聲在室內突兀地迴蕩。
他側過身,轉動了旁邊鐵皮保險柜的機械密碼盤,
「咔噠」一聲拉開抽屜,取出一疊邊緣髮捲的方格手稿,直接放在徐國棟面前。
「看第七頁。」
顧景川開口,聲帶摩擦出極度疲憊的氣流音。
那五十多頁稿紙上,畫滿了複雜的分子式和雙螺旋結構分解草圖。
第七頁正中央,用紅色碳素筆圈出了一個怪異的化學鏈。
顧景川食指指節敲擊著那個紅圈:
「昨天連夜切片,用最高倍數的電子顯微鏡做了上百組結構對比。
這團菌絲的底層螺旋結構里,明顯被人為強行植入了三段異常的排序。」
顧景川盯著徐國棟那張越發灰敗的臉龐:
「第一段提供高溫假死抗性,第二段產生酸鹼中和惰性,第三段,專門用來瓦解人體免疫系統並進行同化吞噬。」
徐國棟的呼吸停滯了兩秒,枯瘦的雙手猛地抓起那頁薄薄的稿紙:
「藍星自然界,沒有任何已知真菌能同時自然演化出這三種變異特徵!」
顧景川一字一頓:「人造的。」
他早就在腦海中復盤了這兩天的所有災變軌跡。
對方投入這款毒株的時機、切入京市地點的選擇,全都是一張精密計算好的死網。
徐國棟將稿紙捏成一團,猛地砸在背後的白牆上,
巨大的憤怒徹底衝破了老學者的涵養:
「是哪個畜生!拿我們幾千萬老百姓當小白鼠!拿這麼陰毒的東西在華夏的心臟里養蠱!」
顧景川推了推滑落到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眼異常平靜。
在絕境中暴怒毫無意義,找不到破解那三段變異編碼的溶劑,
儲物間裡的李洋撐不過今晚,外頭那座城,很快也會變成真正的修羅場。
「咔噠。」
牆角突然傳來一陣生澀的金屬摩擦聲,
雙層防爆傳遞艙的外部紅色信號燈準時亮起。
每天中午十二點和午夜十二點,是外頭負責警戒的防化兵定時投遞給養的時間,
也是這棟大樓與外界唯一的物理連接通道。
顧景川撐著大腿站起身,大步走到牆角。
內層厚重的防爆玻璃窗外,擺放著兩個標準的軍綠色鋁製飯盒。
在飯盒的左側,立著一隻制式軍綠色鋁製水壺。
按下紫外線殺菌開關,紫藍色的消毒光線閃爍了一分半鐘。
切斷電源後,顧景川拉開內艙門,將東西悉數端回操作台。
徐國棟煩躁地擺擺手,轉身走向角落的制氧機:
「拿走,我咽不下去。」
顧景川獨自坐在原位,手指扣住大號鋁製飯盒兩側的鐵質搭扣,向外發力。
盒蓋掀開,他隨手翻轉飯盒蓋子準備擱在桌邊,手臂卻在半空中瞬間僵住。
鋁製蓋子的內側,一層薄薄的冷凝水霧中,
那塊灰白色的氧化層被人用極其尖銳的物體強行刮去了一片,
露出了裡面刺目的銀白色金屬底漆。
這是一道明顯的人工刻痕——一個起筆凌厲、透著狠辣勁的【水】字。
在字的右下角,還用刀尖極其隱蔽地挑出了一朵殘缺的六角霜花。
顧景川的背脊瞬間緊繃,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蓋子邊緣。
這霜花暗記他太熟悉了!
那是二姐顧清霜在軍情處執行潛伏任務時慣用的專屬標記。
他猛地轉頭,目光直挺挺地鎖定了那隻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軍用鋁製水壺。
軍用給養有嚴苛的制式標準,所有物資進入污染區前要經歷至少三道嚴格的消殺與排查。
能在這種鐵門焊死的死局裡,越過防化兵刻板的安檢悄無聲息地留下刻字,
並把一隻特定的水壺塞進來……整個京市,只有手握軍情處特別通行文書、行事八面玲瓏又極度護短的二姐能辦到。
而二姐絕不可能冒著違反最高軍管條例的風險,只為了給他送一壺普通的白開水。
除非……
顧景川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晚晚!
一定是晚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妻子身上那個不可思議的秘密。
那隻制式水壺裡裝的絕不是普通的飲用水,
那是晚晚空間裡的玉穗泉!
顧景川那雙熬得死寂沉沉的眼裡,猝然爆出一抹極其鋒利的光亮。
疲憊到極點的神經瞬間被喚醒,他一把扔下飯盒蓋,兩步邁向那隻水壺,擰開壺蓋。
沒有生水放置過久的土腥味,也沒有氯氣消毒劑的殘留味。
一股極其純粹、微甜的清洌氣息,硬生生劈開實驗室里粘稠的福馬林味道,直衝腦頂。
顧景川沒有任何遲疑,抓起桌上一根絕對無菌的玻璃移液管,
探入壺口,拇指按壓紅色橡膠頭,精準抽取了五毫升透明液體。
轉身,跨回顯微鏡前。
載玻片上的第十七號培養皿里,剛剛經受了強酸洗禮的菌絲,
正極度猖狂地向外擴張著新的活體細胞壁。
顧景川捏著玻璃滴管,懸停在培養皿正上方十厘米處。
手指鬆開微小的力道。
一滴純淨的透明水珠脫離管口,垂直下落。
「吧嗒。」
水珠精準砸在灰白菌絲最密集的核心母體位置。
「嘶.」
空氣中發出一聲宛如冷水濺入滾油般的細微化學嘶鳴。
顧景川迅速彎腰,右眼貼上顯微鏡的目鏡鏡頭。
視野內,上一秒還在瘋狂增殖的無敵菌絲群體,
在接觸到那一滴泉水的瞬間,堅不可摧的表面防酸脂質層竟如遇烈日的殘雪般直接溶解!
內部核心的那三段異常螺旋結構,被一股絕對霸道的力量強行斬斷、分解。
灰白色的活體絨毛劇烈收縮、扭曲成團。
僅僅兩秒鐘。
霸占了整個培養皿、吞噬一切的變異結構群,化為了一灘徹底失去活性的暗黃色腐臭黏液。
原本已經被逼入死胡同的顧景川,看著那灘死透的黏液,
一把扯掉了頭頂那礙事的重型樹脂防護面罩。
徐國棟聽到響動,拖著沉重的步伐急匆匆趕過來:
「你在幹什麼?不要亂加未經報批的試劑破壞原始樣本!」
老專家一把推開顧景川的肩膀,自己湊到顯微鏡的目鏡前。
下一秒,徐國棟整個人僵成了一尊失去生機的石雕,乾癟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瘋狂哆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