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棟從目鏡前猛地抬起頭。
老專家滿是褶皺的臉上,肌肉一陣陣不受控地抽搐,
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
「顧景川!你……你往裡面加的到底是什麼?!」
顧景川已經拿掉了樹脂面罩,長時間缺氧勒出的紅印橫貫前額,
髮絲被汗水粘成一綹一綹的,整個人狼狽至極。
但他開口時語調極穩。
「一種我個人研發的實驗性特種酶製劑。」
徐國棟張了張嘴,一肚子話堵在喉嚨里。
搞了四十年病理學,他太清楚剛剛那組顯微鏡畫面意味著什麼,
連百分之三十濃度的工業鹽酸都拿它沒轍的脂質保護殼,在接觸那滴液體後不到兩秒鐘就徹底瓦解。
「什麼酶製劑能有這種效果?我怎麼從沒在任何文獻里……」
顧景川沒讓他把話說完,轉頭看向隔離室那扇防爆玻璃窗。
李洋的體溫計水銀柱還死死頂在41.3度,那條布滿灰白壞死層的右臂,在昏迷中不時痙攣一下。
「老徐,準備注射器。」
顧景川擰開那隻軍用水壺的壺蓋,將壺口湊近鼻端再次確認——清冽的微甜氣息,沒有半點雜質。
他抓起一支全新的50毫升玻璃注射器,將水壺裡的液體緩慢抽入針管。
「等一下!」
徐國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未經過臨床報批的試劑,你敢直接往人體裡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
「我知道。」
顧景川反手掙脫,五指箍著注射器,人已經朝隔離室跨了一步。
「李洋的核心體溫再升半度,腦幹就廢了。等你走完報批流程,外頭得多加一口棺材。」
徐國棟愣在原地。
「你要是非要攔,就當這支試劑是我個人行為,一切後果我顧景川扛,出了事你老徐幹乾淨淨。」
顧景川沒再回頭。
隔離室的門鎖被「咔噠」擰開,空氣里瀰漫的腐敗氣味撲面而來。
他蹲在行軍床邊,左手翻出李洋尚且完好的左臂,食指中指併攏摁住肘窩正中靜脈。
年輕研究員的血管因高燒脫水幾乎完全塌陷,他耐著性子反覆揉按了十幾下,終於在皮下摸到一根細得可憐的彈性管。
針頭斜面朝上,十五度角進針。
回抽見血,緩慢推注。
五十毫升透明液體順著靜脈導入。
然後是等待。
顧景川單膝跪在地面,手指始終搭在李洋的頸動脈上數著脈搏。
一百三十二……一百二十八……一百一十九。
快得嚇人的心率正在往下掉。
三分鐘後,李洋右臂上那層灰白色的壞死組織邊緣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覆蓋在傷口表面的活體白色絨毛開始萎縮、乾癟,
邊緣率先脫落,露出下面一小片雖然紅腫但明顯是正常炎症反應的組織。
再過五分鐘,41.3度。
41.0度。
40.6度。
水銀柱在往回縮。
隔著防爆玻璃窗趴著看了全程的徐國棟,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牆根滑了下去。
老頭子的眼眶紅透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
畫面倒回十二個小時前。
凌晨一點。
顧家四合院。
林晚星站在玉穗泉空間的書房裡,左手死死捏著那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右手食指反覆摩挲著第七頁上那團死黑的墨跡。
一股又一股寒意從指尖往心口躥。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個被毀掉的關鍵詞上挪開,重新去看整頁的筆跡結構。
婆婆秦解放的書寫習慣她太熟了。
這本《病毒與源》從頭到尾,所有批註清一色用紅色鋼筆,一丁點兒混用都沒有。
可這團抹掉救命信息的墨漬,是黑色碳素墨水。
顯然不是婆婆弄的,而是被人故意為之。
林晚星把紙頁湊到頭頂,借著靈田上方柔和的光源反覆透視。
黑墨漬在強光下依然不透明,嚴絲合縫地蓋住了下面的文字。
但她的餘光掃到了一個極小的細節——
墨漬的右下角邊緣,透出了一個不起眼的紅色筆觸。
她把筆記本翻轉了個角度,眯起眼睛辨認。
是個水滴形狀的簡筆畫。
紅筆勾的,線條利落,分明是婆婆的手筆。
水滴旁邊,還有半個偏旁,「氵」。
剩下的部分全被黑墨吞了。
水……氵……
林晚星的心臟猛跳了一拍。
她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
大片留白,角落裡縮著一行極小極小的紅字,小到幾乎要拿放大鏡才看得清。
秦解放的字。
【此泉非泉,是媒。萬物之基,唯活水可破死局。切記,泉不殺毒,泉破其殼。殼碎,則藥可入。】
林晚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筆記本的邊緣。
她把這段話逐字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泉不殺毒,泉破其殼。
殼碎,則藥可入。
她想起滿滿傳來的那幅畫面——顧景川在實驗室里用強酸燒灼那團菌絲,無濟於事。
強酸之所以沒用,是因為菌絲外面裹著一層連鹽酸都啃不動的保護殼。
玉穗泉水不是藥。
它是錘子。
專門砸碎那層殼的錘子。
殼破了,裡面赤裸裸的核心結構就暴露出來了。
到了那一步,以顧景川的醫學功底,找到能殺死核心的真正抗體,只是時間問題。
婆婆在筆記里寫的是「溶劑」,不是「解藥」。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難怪那個塗抹筆記的人拼了命也要毀掉這行字。
一旦有人找到這個突破口,他們精心設計的「無解病毒」就成了笑話。
林晚星合上筆記本,腦子飛速轉。
顧景川被焊死在地下實驗室里,所有通訊渠道全斷。
她進不去,也聯繫不上他。
唯一的窗口——每天中午十二點和午夜十二點的定時給養投遞。
她得趕在今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把泉水送進去。
但她沒法親自走進軍區總院的地下層。
那地方現在是最高級別的生化隔離區,全副武裝的防化兵把著每一道關卡。
整個京市,能繞過軍事管制把一隻水壺神不知鬼不覺塞進給養箱的人,只有一個。
林晚星退出空間。
堂屋的掛鍾指著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走到八仙桌前,拉開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薄紙條。
上面寫著一串數字——顧清霜在軍情處值班室的加密座機號碼。
電話撥出去,響了六聲才接。
「誰?」
顧清霜的嗓音啞得厲害,中間夾著一聲沒忍住的咳嗽。
「二姐,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晚晚?出什麼事了?孩子們....」
「孩子們都好。」
林晚星把話頭截斷,壓低了音量,
「我手裡有樣東西,能救景川。也能救京市。」
「……什麼東西?」
「一壺水。」
林晚星繼續說:
「我沒法跟你解釋它是什麼。
二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今天中午十二點的定時給養,把這隻水壺混進送往地下實驗室的補給箱裡。
壺上刻你的標記,景川看到就懂。」
電話里傳來椅子腿刮蹭地面的聲音,顧清霜站了起來。
「你確定?」
「我拿命擔保。」
又是三秒的沉默。
顧清霜只說了五個字:「我馬上去取。」
電話掛斷。
凌晨三點四十分,一輛沒有車牌的墨綠色吉普停在四合院胡同口。
林晚星抱著兩隻灌滿玉穗泉水的軍用鋁壺,快步走出大門。
吉普車的窗玻璃搖下來半截。
顧清霜沒有下車,伸出一隻手。
林晚星把水壺遞過去的瞬間,握住了顧清霜的手指。
冰涼的。
「二姐,拜託了。」
顧清霜的手指收緊,把水壺接了過去。
吉普車的窗玻璃重新升起來,尾燈在漆黑的胡同里一閃,消失在拐角。
——
林晚星回到堂屋。
她沒有去睡。
重新坐到八仙桌前,把那本《病毒與源》翻到第七頁,平鋪在桌面上。
指尖搭在那團死黑的墨跡上,來來回回地蹭。
指腹感受到的觸感很粗糙。
塗抹的人用的是碳素墨水,這種墨水干透後會在紙面形成一層微微凸起的硬殼——和普通藍黑墨水完全不同。
八十年代初,碳素墨水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到的東西。
一般的供銷社只賣普通藍黑鋼筆水,碳素墨水多見於機關單位、科研院所的辦公用品採購清單。
能接觸到婆婆秦解放留下的手稿的人,本就屈指可數。
能看懂這本筆記里超時代生化理論的人,更少。
而這個人不但看得懂,還精準地找到了唯一能破局的那行字,下了死手。
他怕有人找到答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答案意味著什麼。
林晚星合上筆記本,後背靠上椅背。
窗外,軍車的柴油發動機聲間歇性地從遠處傳來。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
這場瘟疫的幕後推手,和盯上婆婆秦解放那些手稿的人,是不是同一撥?
如果是……他們到底在多久以前就開始布局了?
林晚星閉上眼,手掌平壓在筆記本封面上。
深藍色硬殼下,秦解放那些超越時代幾十年的文字靜靜躺著。
有人想讓這些字永遠爛在黑暗裡。
可惜,他們漏算了一件事。
他們不知道玉穗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