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地下實驗室內,
六組交叉驗證實驗,全部完成。
顧景川站在操作台前,將最後一張數據記錄紙平鋪在不鏽鋼檯面上,
右手執筆,在結論欄里寫下最後一行字。
筆尖落定,他把六份記錄紙按順序排成一排。
每一組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終點——先以「特種酶製劑」浸潤處理九十秒,
菌絲外層那道連工業鹽酸都啃不動的脂質保護殼完全溶解。
緊接著注入定量的第三代廣譜抗病毒藥物,裸露的核心螺旋結構在藥物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四分鐘,徹底滅活。
不可逆死亡。
之前被當作廢物扔在角落裡的那批軍區總院調來的藥,不是沒用,是根本打不穿那層殼。
殼沒了,藥就是藥。
顧景川放下筆,扭頭看向身後。
徐國棟兩條腿打著顫,一隻手死死扒著操作台的邊緣,
另一隻手抓著第三組實驗的載玻片舉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
老專家的手抖得厲害,玻璃片差點脫手。
「顧景川,你那個酶製劑……」
徐國棟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到底是什麼成分?怎麼合成的?我搞了四十年病理,
從沒見過任何溶劑能對這種密度的脂質層產生如此精準的定向溶解。」
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你把那層保護殼想像成一件鎖子甲,每一個環扣都是普通工具拿不動的特種金屬。
強酸也好,高溫也罷,都只是拿錘子硬砸,砸不穿。」
他頓了頓。
「但這東西不是錘子,是專門配套的鑰匙。我針對那層殼裡特有的化學鍵,
改造了一種天然酶——說白了就是把它的'開鎖形狀'做了定製,讓它只認這種鎖,見到就拆。
一個扣環鬆了,旁邊的跟著松,整件鎖子甲就嘩地散了架。」
徐國棟沉默了兩秒,聲音有些乾澀:「就這麼簡單?」
「原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
顧景川沒有展開,只補了一句,
「老徐,等這事了結了,我寫份完整記錄給你看。」
徐國棟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是傳染病學的權威,不是分子酶學的。
顧景川嘴裡蹦出來的這些術語,每一個單獨拆開他都認識,串在一起就變成了另一門語言。
老專家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重重嘆了口氣。
「罷了,我啃不動你這套東西。」
徐國棟把載玻片放回台面,一屁股坐進鐵椅子裡,
「你小子到底是臨床出身還是搞基礎研究的?哪個軍醫大學能教出你這種怪物?」
顧景川沒接話,已經轉身走向那隻軍用水壺。
壺裡的水還剩大半。
他擰開壺蓋,目測了一下餘量,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李洋的治療用掉了五十毫升。
六組實驗消耗了約三十毫升。
壺裡至少還有六百毫升以上。
但要批量製備抗體血清,這點量遠遠不夠。
他需要的不是把泉水直接當藥使——那不現實,晚晚的空間再大,也不可能供應整座京市的用量。
泉水的作用是破殼。
殼破了,現有的抗病毒藥物就能發揮正常效力。
關鍵在於,能不能找到一種工業化的替代方案,模擬泉水對脂質殼的溶解機制,實現大規模量產。
這是後話。
眼下最緊迫的事,是把已經驗證成功的治療方案送出去。
顧景川拉過一張空白的方格稿紙,伏在操作台上開始寫。
鋼筆尖在紙面上刮出急促的沙沙聲。
報告抬頭:【絕密/急件】
正文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菌絲的完整結構分析和三段人為植入的變異編碼詳解。
第二部分是「破殼—殺滅」兩步法治療方案的操作流程,
包括藥物配比、注射劑量、給藥間隔,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第三部分,他的筆停了三秒。
然後落筆——「特種酶製劑」的製備步驟。
他寫得很慢,措辭反覆斟酌。
關於泉水的真實來源,他用了整整半頁紙的專業術語去包裹、去偽裝。
最後在製備環節的核心步驟處,只留了一句:
【該酶製劑由本人獨立合成,原料及關鍵工藝涉及核心保密配方,為防泄漏,配方另行單獨呈報,不在本報告中公開。】
檢查無誤後,他將報告折好塞進牛皮紙信封,滴上封蠟,果斷按下隨身攜帶的私人銅章。
牆角傳遞艙的紅色信號燈還沒亮。
距離下一次給養投遞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顧景川等不了。
他走到傳遞艙旁邊,摁下了那個從未使用過的紅色緊急呼叫按鈕。
三秒後,艙體外壁傳來沉悶的敲擊聲——外面值守的防化兵收到了信號。
顧景川將信封放入內艙,關閉內門,啟動紫外線消殺程序。
一分半鐘後,外層指示燈由紅轉綠。
他彎下腰,嘴唇湊近傳遞艙側面那個銅質傳聲管。
「絕密急件。直送軍區總院王院長,其他人不許拆封。」
傳聲管那頭沉默了兩秒,一個悶聲悶氣的回答傳過來:
「收到。」
顧景川直起身,後背靠上冰涼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七十多個小時沒合眼,腎上腺素消退的瞬間,疲憊排山倒海地涌了上來。
他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攥在手心,後腦勺抵著牆,閉上眼。
晚晚。
他在心裡低低念了一遍。
「顧……顧老師……」
隔離室里突然傳出極其微弱的動靜。
顧景川猛地睜眼,撐著牆站起,快步走過去。
行軍床上的李洋醒了。
年輕小伙嘴唇乾得起了一層厚厚的白皮,眼皮艱難掀開一條縫:
「我……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你命大,閻王爺不收。」
顧景川蹲下,手指搭上他的腕脈。
八十二,節律齊整有力。
翻看李洋的右臂,原先灰白色的恐怖活體絨毛已經乾癟大半,潰爛邊緣甚至長出了嫩紅的新肉芽。
「顧老師,我的手……還能保住嗎?」
李洋帶著鼻音,眼眶紅透了。
「能。」
顧景川答得乾脆。
聽見這一個字,李洋的眼淚瞬間決堤,淌濕了行軍床的軍綠色粗布枕頭。
顧景川沒出聲安慰,起身走回操作台。
角落裡,熬紅了眼的徐國棟已經靠著制氧機的鐵殼子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
清晨, 京市北三環外,軍用物資中轉站。
天還沒亮透,十二輛軍綠色解放牌大卡車排成一條長龍,
轟隆隆的柴油發動機聲震得水泥地皮直哆嗦。
這支車隊是凌晨四點從滬市方向一路疾馳來的,
拿的軍方特別通行證,一路綠燈直插京市。
林晚星到的時候,第一輛卡車的帆布篷已經被掀開了。
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是大號紙箱,箱體上用黑色油漆噴著「醫用物資·急」五個大字。
每個箱子的右下角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清單:
口罩——兩千隻/箱。
退燒藥——五百盒/箱。
漂白粉——一百公斤/袋。
再往後幾輛車上,裝的是軍用帳篷和摺疊行軍床。
最後三輛車的貨廂里,堆著用白色包裝紙嚴嚴實實裹起來的大捆大捆的東西。
林晚星走近看了一眼標籤——簡易防護服,三千套。
落款是一行娟秀的鋼筆字:滬市弄堂紡織合作組·程安安。
林晚星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哭什麼哭,正事要緊。
「晚晚!」
後頭傳來李邵衡的喘息聲。
這小子領著二十多號京大學生跑得滿頭大汗,男生女生都有,一個個眼底掛著黑眼圈,但眼神晶亮。
「蘇瑤呢?」
林晚星轉頭問。
「在後面!她去借板車了!」
李邵衡叉著腰直喘氣,
「晚晚,你一個電話把我們全炸起來了,怎麼搬?往哪兒送?」
林晚星已經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展開鋪在卡車引擎蓋上。
那是她凌晨畫的分配表。
「口罩和退燒藥分成四份,東城、西城、崇文、宣武各一份,送到對應的街道辦衛生站。
漂白粉單獨走,全部拉到東直門臨時消殺點。
防護服留兩千套給防疫站的人,剩下一千套分給各社區的入戶排查小組。」
李邵衡瞪大了眼。
「你啥時候盤算得這麼明白的?」
「昨晚。」
李邵衡咽了口唾沫,扭頭沖學生們一揮手:
「都豎起耳朵聽見沒?別傻站著,按組分,搬!」
二十多個人一擁而上。
蘇瑤的聲音從街口傳過來:「讓讓讓讓!板車來了!」
蘇瑤踩著一雙黑色平跟皮鞋,呼哧呼哧地推著兩輛木板車過來,
車軲轆碾在碎石路上咯吱作響,新燙的羊毛卷被冷風吹得直往臉上撲。
林晚星立馬迎上去,接過一輛板車把手,利落地掉頭懟向第一輛卡車貨廂。
搬箱子的時候,一個學生忽然指著最後一輛卡車喊了一聲:
「林學姐!這兒還有個小木箱,寫著你的名字!」
林晚星走近一瞧,是程安安的字跡:
【晚晚親啟。裡頭是兩百件加厚棉內膽,外頭跑冷,大伙兒一人墊一件。安安。】
林晚星把紙條揭下來,疊好,塞進棉襖內兜里。
卸貨持續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天大亮時,中轉站外的馬路牙子上已經排起了長龍。
附近的街坊得了信兒,三三兩兩攏過來。
裹著頭巾抱孩子的婦女、拄拐的老大爺、戴著棉線手套的工人,
沒一個大聲喧譁,只有偶爾壓抑的咳嗽聲在冷空氣里飄。
氣溫不過五六度,有人鞋幫子上全是黃泥,一準是從城郊摸黑走來的。
林晚星站在解放卡車旁,看著這張望求生的隊伍,扯開嗓子大喊:
「大伙兒聽好!口罩先發,每人兩個,藥按需領!排好隊,誰都不許搶!天塌不下來,咱們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