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景川這邊特效抗體的全面下發,京市各家醫院重症病房裡的感染者紛紛轉危為安。
壓在京城頭頂的這片陰雲,算是徹底散了。
街頭巷尾那些戴紅袖章的糾察員撤了封鎖卡點。
國營廠的大鐵門重新拉開,成群結隊的「二八大槓」匯成鋼鐵洪流,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重新響成一片。
胡同口的副食品店外,大爺大媽們挎著網兜和花布袋子,攥著副食本,重新排起了搶購憑票供應帶魚的長隊。
這座底蘊深厚的老城,再次活泛出了熟悉的煙火氣。
清晨,顧家小院。
晨光越過斑駁的青磚牆,細細碎碎地灑在葡萄架上。
林晚星正坐在小板凳上,給三個小傢伙換春裝。
厚重的粗布棉襖褪下去,換上了輕便的薄毛線衣和洋氣的細條絨背帶褲。
圓圓這皮猴子,剛套好一條褲腿就急吼吼想往外竄,
被林晚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後脖領子給提溜了回來。
團團倒是省心,安安靜靜坐在小馬紮上,
低頭專注地自己扣著衣服扣子,一顆一顆對得嚴絲合縫。
滿滿則像塊小年糕,賴在林晚星懷裡,
肉乎乎的小手揪著親媽的衣角,嘴裡咿咿呀呀唱著跑調到姥姥家的兒歌。
顧景川剛從醫院抽空回來拿換洗衣物。
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靈泉水熬粥,斜靠在門框上。
雖說連軸轉讓他清瘦了不少,但底子補了回來,整個人透著股凌厲的精氣神。
就在這時,陸安背著個做工考究的小牛皮雙肩包,從隔壁院子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件藏青色的小西裝,
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活脫脫一個講究的豪門小少爺。
走到林晚星家院子中央,他停下腳步。
拉開背包拉鏈,小手在裡頭掏了掏。
隨後,徑直走到團團面前。
「啪」的一聲。
一張寫著鮮紅「100分」的內部數學競賽卷子,被他傲嬌地拍在了石桌上。
團團停下手裡的動作,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卷子,又看了一眼陸安。
陸安小下巴微抬,語氣里透著股不可一世的得意:
「你也要努力了團團。哥哥去上學了,以後有什麼不會的,儘管開口問哥哥就是了。」
團團壓根沒搭理他這茬,面無表情地把頭轉了回去,繼續死磕最後一顆背帶褲扣子。
沒得到預想中的崇拜,陸安也不惱。
他轉過身,小身板一挺,直接對準了靠在門框上的顧景川。
「顧叔叔。」
陸安把那張卷子拿起來抖得「嘩啦」作響,眼神挑釁,
「你弄的那些題也就那麼回事兒,安安厲害著呢,一道沒差,全做對了。」
顧景川喝粥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視線淡淡地落在那張卷子上。
這小兔崽子還真是邪門地聰明。
這可是四年級的奧數拔高題,他不僅解出來了,步驟還嚴絲合縫。
顧景川把空碗擱在一旁的窗台上:
「是挺能耐。回頭我再托人,給你尋摸點五年級、六年級的市級競賽題練練手。」
陸安眼角抽了一下,隨即硬著頭皮拔高嗓門:
「放馬過來!」
話音剛落,陸安轉頭看向林晚星和滿滿時,秒變一顆軟糯香甜的小湯圓。
「林阿姨,滿滿妹妹,我去上學啦,咱們回頭見!」
他笑得眉眼彎彎,臉頰兩邊露出一對討喜的小酒窩。
滿滿揮舞著藕段似的小胳膊:「安安哥哥,記得給滿滿買糖果吃呀!」
林晚星被他這川劇變臉般的速度逗樂了,走過去替他扯了扯襯衫領口:
「去吧,路上千萬注意安全,別亂跑知道不?」
「記在心裡啦!」
陸安背好小牛皮書包,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蹦躂出了院門。
送走陸安,林晚星洗淨了手,轉身進了堂屋。
她拿起桌上的轉盤電話,熟練地撥出京大經濟系輔導員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餵?哪位?」
「王老師,我是林晚星。」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王老師爽朗的笑聲:
「晚星啊!我正念叨要找你呢!下周一學校複課,校領導商量了,順便要在禮堂搞個表彰大會!」
王老師頓了頓,語氣里滿是驕傲:
「這次你在前線協助防疫,提供的物資簡直是雪中送炭。學校的表彰名單已經敲定了,你是咱們經濟系的頭號代表,到時候必須上台戴大紅花、講兩句啊!」
林晚星握著黑色的話筒,視線越過窗戶,落在院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她輕咳了兩聲,刻意把嗓音壓得透出幾分虛弱:
「王老師,真對不住。我這兩天可能受了點風寒,燒一直反反覆覆沒全退,實在起不來床。
獎項是學校的厚愛,我心裡感激不盡,但這表彰大會,我恐怕真去不了了。」
王老師一聽,立馬在電話那頭急了:
「哎喲!你這肯定是在前線累狠了,熬空了底子!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可就在家好好歇著,千萬別逞強啊!」
「謝謝老師體諒。這領獎的事……」
林晚星順水推舟道,「要不讓李邵衡同學代替我去領吧?這次防疫,他幫了不少忙,挺積極的。」
「李邵衡啊?行,那小子是個機靈鬼。你安心養病,這事兒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林晚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溫水潤潤嗓子,指尖再次撥動轉盤。
這次,打的是京大男生宿舍一樓的值班室公用電話。
「餵?京大男寢!找哪個?」
宿管大媽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震得聽筒里直傳電流聲。
「阿姨,麻煩您用大喇叭幫我喊一下,大二經濟系的李邵衡。」
沒出三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趿拉著拖鞋下樓的急促腳步聲。
「喂,哪位?」
李邵衡獨特的港普腔調順著電話線飄過來,懶里懶氣,還帶著濃濃的沒睡醒的鼻音。
「我,林晚星。」
電話那邊瞬間死寂了兩秒。
「晚晚!哎喲喂,這麼早打電話,有什麼關照?」
李邵衡的嗓門瞬間飆高了一個八度,聲音里的困意直接被嚇飛了。
林晚星勾了勾唇角,沒工夫跟他耍嘴皮子,直奔主題:
「兩件事,找你幫個忙。」
「你說!別說兩件,在京市這地頭,你要我幹啥一句話的事兒。」
「第一件,下周一學校的表彰大會,我請了病假去不了。你穿精神點,替我上台把獎狀領了。」
李邵衡愣了一下。
表彰大會這風聲,學校里早傳得沸沸揚揚了。
林晚星可是這次露大臉的主角,這事要是記在檔案里,以後分配工作都是鐵槓槓的加分項。
別人削尖了腦袋都求不來的榮譽,她居然往外推?
「這倒沒問題。這是你的高光時刻,我保證把你的獎狀捧回來。」
李邵衡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語氣正經起來,
「那第二件呢?」
林晚星的聲音陡然壓低,透著股冷肅:
「第二件。你人在學校,這幾天給我把招子放亮一點。多留意學校周圍,有沒有行為鬼祟的生面孔打轉。」
李邵衡在那頭呼吸一滯。
他沒多問,但憑他從小在港城那些豪門暗鬥里淬鍊出來的直覺,立馬聞到了空氣中不尋常的火藥味。
「有人要找你麻煩?」
「別瞎打聽。」
林晚星語氣嚴厲,
「你只管管好自己的眼睛,發現不對勁,立刻往我家搖電話。
記住,別逞強,更別自己去跟人硬碰硬!」
「得嘞,明白!」
李邵衡答應得極其乾脆,
「包在小爺身上。敢在京大的地界上撒野,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小鬼!
你踏實擱家待著,有風吹草動我馬上報信。」
放下電話,林晚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唐文山的五天死限。
今天,是第一天。
……
與此同時。
凌晨兩點十七分。
京市軍區總院,六樓特護病房。
這裡二十四小時重兵把控,走廊盡頭和電梯口,都站著如同標槍般荷槍實彈的衛兵。
病房裡,濃重的蘇打水和消毒液氣味,徹底掩蓋了一切屬於活人的生氣。
值夜班的護士小劉強忍著困意打了個哈欠,
端著裝有藥劑和換藥紗布的不鏽鋼托盤,輕輕推開了特護病房的門。
這是雷打不動的例行查房。
病床上躺著的,是已經昏迷了數周的吳盛遠。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瘦得徹底脫了相。
顴骨高高地支棱著,原本保養得紅潤的臉皮,現在像一張泛黃的舊報紙,松垮垮地貼在骨架上。
小劉熟練地走到床邊,微微傾身,準備核對輸液管上的點滴刻度。
她低下頭。
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病床。
下一秒,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噹啷!」
小劉手一哆嗦,不鏽鋼托盤猛地傾斜,幾根醫用棉簽和鑷子砸落在地,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
她背上的白大褂瞬間被冷汗濕透了,汗毛根根倒豎!
床上的吳盛遠,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直愣愣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球上布滿了如同蛛網般可怕的紅血絲。
「吳……吳……」
小劉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戰,雙腿發軟。
聽見聲響,吳盛遠的眼珠子就像是生了鏽的齒輪,
咔噠、咔噠地緩慢轉動了半圈,死死定在了護士那張驚恐的臉上。
小劉尖叫一聲,連連後退,反手一巴掌死死拍在牆壁的緊急呼叫鈴上。
「叮鈴鈴鈴鈴!!!」
急促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瞬間撕裂了軍區總院死寂的凌晨。
走廊外,衛兵軍靴砸在地上的腳步聲、「快去叫顧主任」的呼喊聲亂作一團。
而在這一片喧鬧與混亂中。
病床上的吳盛遠,卻僵硬地扯動了一下如同枯樹皮般的嘴角。
他乾癟起皮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喉結劇烈滾動,
從嗓子眼深處,一點一點、生生磨出三個字,
「唐……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