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接到醫院電話時,剛在實驗室台前坐下不到二十分鐘。
聽筒那頭,值班醫師的聲音都因為過度激動變了調:
「顧主任!六樓特護病房的吳盛遠醒了!」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擺帶翻了桌上的試管架。
根本顧不上扶,他扯下沾著蘇打水氣味的醫用手套,大步衝出了實驗室的門。
等不及那慢吞吞的電梯,他直接推開消防通道的厚重鐵門,
一步跨三四級台階,軍靴在鐵質階梯上砸出密集而急促的迴響。
推開特護病房的門,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兩個值夜班的護士貼著牆根站著,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景川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床邊。
吳盛遠確實睜著眼。
那雙布滿了可怖紅血絲的眼珠子,正費力地頂著雪白的天花板。
眼球轉動的速度極其緩慢,像是生鏽的齒輪,每一下都吃力得要命。
「準備生理鹽水、高滲葡萄糖。」
顧景川頭也沒回地向後頭的護士下達指令,同時伸手搭上了吳盛遠的脈搏。
脈搏微弱,但跳得極快。
這絕對不對勁!
按理說,植物人狀態下的腦幹功能幾乎停擺,正常的自然甦醒應該是一個極其緩慢、遲鈍的生理過程。
可現在,吳盛遠的瞳孔對光反應、眼球追蹤,
甚至是喉結微弱的吞咽動作,全都是他在拼命克制並主動完成的。
他不是自然「醒過來」的。
他是憑著一股駭人的執念,硬生生把自己從昏迷的深淵裡拽出來的!
顧景川剛拿出醫用小手電準備檢查瞳孔,
一隻骨瘦如柴的手突然從被窩裡探出,一把薅住了他白大褂的前襟。
那隻手瘦得簡直只剩一層皮包骨,手背上青筋暴突,卻攥得死緊,
吳盛遠的脖子像落枕般僵硬地轉動過來。
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甚至滲出了絲絲鮮血,嘴角如觸電般痙攣抽動,
喉管深處費力地擠出一陣粗糙的嘶啞氣音:
「唐……文……山……」
和剛才護士聽到的一模一樣。
顧景川沒有掙開他的手,只是微微傾身:
「你要說什麼,我聽著。」
吳盛遠的眼珠子終於對焦,死死盯住了顧景川那張冷靜的面孔。
那雙充血的眼底,翻湧著的東西不是求生欲,也不是恐懼。
是恨。
蝕骨穿心、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的恨!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幾次,
嗓子眼裡斷斷續續地往外漏風:
「他……要殺……我……是、他……」
每吐出一個字,他整個瘦弱的胸腔都在劇烈起伏,床頭那台笨重的進口心電監護儀上的綠光波段跟著劇烈震盪。
顧景川反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
「別急,慢慢說。留著力氣。」
吳盛遠卻緊緊攥著那片衣角不肯撒手,枯柴般的手指頭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張大嘴巴,乾癟的胸腔猛地吸進一口氣,
「燈塔……他是、燈塔的人……代號……笑面……佛……」
顧景川鏡片後的眼眸驟然一縮,按在吳盛遠肩頭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吐出這幾個字後,吳盛遠像是耗盡了這具殘軀里最後一絲生氣,
整個人猛地癱軟,重重砸回了枕頭上。
胸口的起伏快得嚇人,心電監護儀瞬間跳出尖銳刺耳的「嘟嘟」警報聲。
「趕緊推鎮靜劑!先穩住他!」
顧景川立刻接過一旁護士遞來的針管。
針頭精準地扎進吳盛遠青筋凸起的手背,推藥動作又快又穩。
藥效逐漸發作,吳盛遠急促的呼吸總算一點點平緩下來,
但那隻猶如鷹爪般枯瘦的手,依舊死死揪著顧景川的白大褂沒有鬆開。
顧景川直起身,轉身對著跟進來的值班醫師,鏡片後的目光冷得像冰,交代了三句話:
「第一,今晚病房裡發生的事,在場所有人必須封口。誰敢對外透露半個字,直接上軍事法庭!
第二,加派人手,特護病房門口和窗外的明暗哨全部翻倍。
第三,馬上給我接通軍區總院的紅色保密專線。」
……
凌晨三點四十分。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212」拖著刺耳的剎車聲,
一個利落的神龍擺尾,穩穩停在了軍區總院住院部大樓門前。
顧清霜一把推開副駕駛的車門跳了下來。
她一向注重形象,可今晚連頭髮都是用皮筋隨便扎的,
挺括的軍裝外套胡亂披在肩頭,裡頭白的確良襯衫的第一顆扣子甚至扣岔了位。
接顧景川電話時,她是從大院被窩裡直接蹦起來的。
平時十五分鐘的車程,她硬是催著警衛員七分鐘飆到了醫院。
一路疾跑衝上六樓,顧清霜在特護病房走廊外和顧景川碰了頭。
「什麼情況?」
她一把拽住披在肩頭的軍裝,喘著粗氣問。
「人剛醒,精神極度緊繃,但意識非常清醒。」
顧景川遞過去一盒薄荷糖,
「他親口指認,唐文山就是燈塔組織在南方的高級潛伏人員,代號笑面佛,也是這次暗殺他的幕後黑手。」
顧清霜挑了挑眉,麻利地拆了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嚼得「咯嘣」作響,
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你在外頭守著,裡頭交給我。」
說罷,她推開厚重的病房門,大步邁了進去。
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顧清霜從隨身攜帶的黑色牛皮包里,
掏出一台當時國內極其罕見的進口微型磁帶錄音機。
「咔噠」一聲按下錄製鍵,一旁刺眼的紅燈亮起。
病床上的吳盛遠半睜著渾濁的眼,布滿血絲的瞳孔遲緩地轉向她。
顧清霜面無表情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深藍色的證件,
在他眼前利落地晃了一下:
「軍情處,顧清霜。吳先生,聽好了,從現在起,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將作為核心鐵證記錄在案。」
吳盛遠的嘴角費力地牽扯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如同兩片枯樹皮般開合,
「唐文山……原名、唐萬生……六二年……從生化三所……跑出來的人……」
顧清霜立刻追問:「他在組織里到底是什麼級別?」
「南方……最高級別……駐滬市的……直屬聯絡人……」
「他的上線是誰?叫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吳盛遠的眼珠子劇烈地晃動了幾下,
那片渾濁的眼底浮現出極度複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絕望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這人、疑心病太重……做事從來不走同一條線……老子暗中查了他整整三年……連個影子都沒摸到……」
顧清霜沒有在這條死胡同上過多糾纏,話鋒一轉,直刺要害:
「那你們倆之間,為什麼會徹底撕破臉?」
這個問題,猶如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精準地扎進了吳盛遠的死穴。
原本躺平的身體突然猶如弓蝦般彈起,
連帶著輸液管都被扯得劇烈晃蕩,點滴瓶撞擊鐵架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他媽的把老子當棄子!」
每一個字,吳盛遠都是咬碎了牙往外噴的,眼裡閃爍著癲狂的恨意,
「這些年……我替他幹了多少髒活爛活!
他倒好,事敗了……轉頭就要滅我的口!
老子就算今天交代在這兒,就是化成鬼……也要爬起來咬死他這隻老狐狸!」
顧清霜靜靜地等他發泄完、喘勻了氣,這才不緊不慢地拉開皮包拉鏈,
取出一份印著紅頭文件的空白證詞紙,外加一個小巧的朱紅印泥盒,拍在床頭柜上。
「錄音不夠,口說無憑。按個手印吧。」
這一次,吳盛遠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
他顫顫巍巍、近乎是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抬起右手,
將那枯瘦如柴的大拇指狠狠摁進朱紅色的印泥里,
接著,用一種玉石俱焚的狠勁兒,死死蓋在了空白紙張的右下角。
那枚鮮紅刺目的指印在白紙上洇開的一瞬間,他乾癟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個極其扭曲、甚至稱得上暢快的笑。
「讓他……死……」
拿到了錄音帶和帶有血手印的證詞,顧清霜推門走出了病房。
她迎著走廊上慘白的燈光,看著門外守著的顧景川,
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底牌全掀了。走,去給大哥搖個電話!」
走廊盡頭的主任辦公室里,顧清霜拿起桌上那台帶著銅鎖的紅色保密電話,
直通滬市軍區某秘密指揮所。
只響了一聲,電話便被接起。
「大哥,證據鏈徹底鎖死了。」
顧清霜握著沉甸甸的黑色聽筒,語氣中透著壓抑不住的肅殺,
「吳盛遠親口指認,唐文山的真實代號就是笑面佛。供詞加錄音,鐵證如山,這老畜生的畫皮,總算能撥開了!」
電話那頭,有長達兩秒鐘的靜寂。
「清霜,你親自帶東西過來。」
「明白!」
「好。」
「咔噠。」
聽筒掛斷。
顧清霜把聽筒擱回座機上,扭頭看向一旁靜默的弟弟。
「景川,京市這頭你死死盯著。特護病房這小子,二十四小時連只蒼蠅都不能放進去。」
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厲的幽光:
「放心去。這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