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凌晨。
京市大學。
初春的後半夜透著骨子裡的邪寒。
李邵衡縮著脖子,把卡其色風衣的領子高高豎起,嘴裡斜叼著根沒點火的萬寶路,
雙手抄在兜里,在主樓後面的林蔭道上溜達。
他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四個籃球隊的哥們兒,
個個膀大腰圓,套著寬大的運動服,裝模作樣地原地慢跑顛步。
這已經是他連續在這兒蹲守的第二個晚上了。
林晚星電話里那句「把招子放亮一點」,他可是聽得真真兒的。
這女人做生意、看人都毒得很,從來不說廢話,她讓盯著,那就是保准要出事。
第一晚風平浪靜,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今晚眼看也快熬不住了。
凌晨兩點多,校園裡靜得瘮人。
只聽得見冷風颳過梧桐樹杈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門衛大爺收音機里斷斷續續飄來的京腔老戲。
李邵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正尋思著招呼兄弟們收工回宿舍補覺。
餘光猛地一閃, 大禮堂後門那條死胡同窄巷裡,有黑影在晃動。
是兩個人。
穿著藍色勞保服,推著一輛鐵皮收口垃圾車,車斗里冒尖堆著半人高的枯樹葉和碎紙殼。
李邵衡眉頭微微一挑。
這個點兒,掃的哪門子地?
他腳步沒停,上下牙齒重重咬了一下菸嘴。
借著昏暗的路燈,他眯起眼,死死盯住了那輛垃圾車的車輪。
鐵皮車斗不大,就算裝滿一車的落葉,撐死了也就幾十斤的重量。
可那兩條車轍印,壓在鬆軟的泥地上,深得實在太邪乎了!
李邵衡沒回頭,只是背著手,沖身後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四個籃球隊的弟兄心領神會,立刻散開陣型,踩著碎步從暗處包抄過去。
李邵衡從兜里摸出洋火匣子,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他嘴裡叼著煙,操著一口吊兒郎當的港普腔調:
「誒,兩位大哥,借個火啦?」
對面的兩個人立馬僵住,同時停下了腳步。
左邊那個矮個子率先接了腔,磕磕巴巴:
「沒、沒帶火。」
右邊那個高個子一聲沒吭,但他的右手卻悄無聲息地往腰後方摸了過去。
就這一下微小的動作。
李邵衡眼中寒光驟起。
下一秒,他連半句廢話都沒有,抬起的右腳如鞭子般凌空橫掃出去,
皮鞋尖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狠抽在高個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的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高個子發出一聲慘叫,直接單膝跪地。
「操傢伙!抓賊!」
李邵衡這嗓子喊得又尖又厲,在空曠死寂的校園裡,硬是吼出了穿雲裂石的架勢。
暗處埋伏的四個壯漢如同下山的猛虎,從四個方向一擁而上。
矮個子剛要轉頭蹽攤子,就被一百八十斤的籃球隊中鋒一個餓虎撲食摁倒在地。
後腦勺「咣當」磕在水泥馬路牙子上,當場翻了白眼。
高個子還想掙扎著拔刀,腰後別著的東西被李邵衡眼疾手快地一腳踢飛。
是一把三棱彈簧刀。
落在地上清脆彈開,鋒利的血槽在路燈下反著幽冷的寒光。
前後不到一分鐘,倆人被反剪雙臂,死死碾在泥地里。
聞訊趕來的學校保衛幹事舉著手電筒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一瞅地上摁著兩個穿勞保服的生面孔,一時半會兒還有點發懵。
「別干愣著!翻車!」
李邵衡衝著那輛垃圾車揚了揚下巴。
保衛幹事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動手扒拉開表面那層厚厚的枯葉。
手剛伸到底層,就摸到了一大塊冰冷冷、硬邦邦的物件。
他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舊報紙。
粗劣的黃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剝開一層,裡頭赫然是幾大捆土製炸藥,
黃澄澄的雷管就那麼明晃晃地滾在一邊!
保衛幹事的手一哆嗦,手電筒「啪嗒」一聲砸在了泥地里。
「臥槽……」
李邵衡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尾椎骨直衝腦門,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裡頭的襯衫。
這他娘的要是炸了,半個大禮堂都得夷為平地!
他愣了不到兩秒,轉身拔腿就往大門口的值班室狂奔。
……
被死死摁住的兩個人,徹底失去了發出信號的機會。
可他們誰也沒察覺,就在校門外二百米遠的一處死胡同里,
一雙隱在黑暗中的眼睛透過自行車棚的縫隙,將這場雷霆抓捕看個滿眼。
這人倒也果斷,見事不可為,半秒鐘都沒耽擱。
他翻身跨上一輛永久牌二八大槓,借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溜進了胡同深處。
兩個小時後,電報大樓。
伴隨著滴滴答答的發報聲,一封絕密加急電報,如同一隻夜梟,從京市徑直飛往滬市。
「禮堂行動敗露。另,醫院可靠消息:吳已甦醒。」
……
滬市遠郊,獨棟小洋樓。
書房裡沒開大燈。
只有寬大的胡桃木書桌上,一盞綠玻璃罩子的老式檯燈幽幽地亮著。
昏黃的光斑打在唐文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將其切割得半明半暗,陰森得宛如一具泥塑。
他陷在皮靠椅里,左手兩根手指輕輕捏著那張薄如蟬翼的電報紙,
右手搭在桌沿,像個死人般一動不動。
寬敞的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落地座鐘「滴答、滴答」的催命聲。
負責聯絡的風衣男跪在門口的地毯上,
額頭死死貼著地,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足足過了五分多鐘。
唐文山面無表情地把電報紙對摺了兩下,丟進白瓷菸灰缸里,劃著名了一根火柴。
火苗貪婪地舔舐上紙邊,橘黃色的火光映亮了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張紙燒成灰燼,看著它捲曲、坍塌,最後化作一小撮辨不出字跡的黑色碎屑。
「滾出去,把門關嚴實。」
風衣男如蒙大赦,腿肚子打著擺子,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紅木門「喀噠」落鎖。
唐文山拉開抽屜,取出了那張邊角泛黃的老照片。
黑白相紙上,穿著舊式軍裝的年輕女人笑得明媚爽朗,背景里,「生化三所」的木牌匾蒼勁有力。
他盯著照片上那張鮮活的臉,眼神像是在看幾十年的宿敵,又像是在凝視某種揮之不去的詛咒。
許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拉開書桌底層的暗格,他從最裡頭摸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天鵝絨小盒。
盒子彈開。
一粒小指甲蓋大小的純白色膠囊,靜靜地躺在黑絲絨的凹槽里,泛著慘白的光。
唐文山兩指捏起那枚膠囊,舉在燈光下緩緩轉動,嘴角勾起一抹病態且極其殘忍的弧度。
片刻後,他將其放回原處,把盒子重新落鎖,推進了暗格深處。
窗外,滬市初春的天際線還死死地沉在濃重的夜霧裡。
遠處黃浦江面上的航標燈明滅不定,像極了一頭龐然大物在被徹底絞殺前,最後幾聲微弱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