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霧越來越濃,死死壓著這棟洋樓。
唐文山嘴角的皮肉一點點往上扯,咧開的弧度大得近乎扭曲,後槽牙咬得「咯吱」直響。
「秦解放……這就是你想看到的?想看我死?」
他抬手摘掉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用指腹使勁揉了揉眉心,強壓下那股瀕死的焦躁。
「進來。」
風衣男推門的時候,腰彎得極低,
唐文山兩根手指捏著桌上的石楠木菸斗,慢慢轉著圈。
「之前交代你的事,可以辦了。」
風衣男站在原地,後脊梁骨猛地躥起一陣白毛汗。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的話堵了半天,硬是沒敢問出口。
「辦完之後,你也不用回來了。」
風衣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書房。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
唐文山重新架上眼鏡,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他取下那件剪裁最考究的深灰色的確良中山裝,抖開,穿上,
對著穿衣鏡,一粒一粒仔細地扣好盤扣。
緊接著,他從書櫃最底層摸出一瓶沒捨得喝的法國紅酒,擰開軟木塞,斟了小半杯。
老式留聲機的唱針緩緩落下,慵懶的爵士樂在屋子裡悠揚流淌。
胡桃木書桌被擦得鋥亮,上面乾乾淨淨,只剩高腳杯和菸斗。
唐文山陷進厚實的皮靠椅里,微微仰著頭,閉上了眼。
……
清晨六點。
滬市的霧沒散,灰濛濛地罩著整個遠郊,寒氣刺骨。
三十七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車燈在濃霧中齊刷刷亮起,猶如一雙雙肅殺的夜眼。
顧承宇從打頭的軍卡上利落躍下,硬底作戰靴重重碾碎了路面上結的薄霜。
他穿著全套野戰作訓服,腰間緊緊勒著寬帆布武裝帶和牛皮彈匣袋,
配槍別在順手的位置。
迷彩面罩拉到鼻樑以下,只露出一雙熬得布滿紅血絲、卻銳利如刀的眼。
「一中隊封前門,二中隊堵後院,三中隊控制圍牆制高點!」
「狙擊手就位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突入!」
身後響起嘩啦啦的軍靴跑動聲和槍栓碰撞的鐵器動靜。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野戰兵踩著戰術步法散開,眨眼間就將這棟獨立洋樓圍了個鐵桶一般。
顧承宇抬腕看了一眼上海牌手錶。
六點零三分。
一輛吉普車打著雙閃從霧裡猛衝出來,急剎,車門「砰」地彈開。
顧清霜從副駕駛跳下來,軍裝外套都沒來得及套嚴實,
牛皮公文包斜挎在身前。
跑過來的時候,腳下的皮靴在濕泥地上打了個趔趄。
「大哥!」
顧承宇扭頭掃她一眼,聲如洪鐘:「東西帶了?」
顧清霜用力拍了拍胸前的公文包,壓低聲音:
「錄音帶、證詞、血手印,全在這兒!我從京市坐軍用運輸機直飛過來的,鐵證如山。」
「好。」
顧承宇眼神一寒,抬手朝前方重重劈下一個手勢。
突擊排的尖兵拎著大鐵錘衝到洋樓正門前,掄圓了胳膊。
「轟隆!」
雕花鐵藝大門連同兩扇厚木門板被連根砸穿,木刺混著鐵皮崩了一地。
灰塵散去。
屋裡頭靜得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
顧承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第一批突入的戰士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沿著走廊逐間搜索,每踹開一扇門,便厲喊一聲「安全」。
客廳——空的。
廚房——空的。
傭人房——空的。
整棟洋樓,別說抵抗,連條喘氣的狗都沒找著。
更邪門的是,沒有任何翻窗逃跑的倉皇痕跡。
鞋櫃裡的皮鞋擺得順順噹噹,衣帽架上的大衣掛得板板正正,
就連茶几花瓶里的水仙花都好好的放在上面。
顧清霜和顧承宇對視一眼,心頭同時掠過一絲不安。
兩人默契地拔出配槍,沿著實木樓梯快步摸上二樓。
書房的紅木門關得嚴實。
顧承宇抬腿,猛地一腳狠踹在門鎖上!
門板「咣」地撞在牆上反彈回來,被顧清霜一把死死撐住。
靡靡的爵士樂旋律正從留聲機里飄出來,薩克斯的調子散漫得刺耳。
空氣里混雜著洋酒的醇香和檀香的氣味。
唐文山就穩穩噹噹地坐在那張胡桃木書桌後頭。
深灰色的中山裝一塵不染,大背頭油光鋥亮。
他右手正捏著高腳杯的細腳,杯壁上的紅酒還在他指間輕輕搖曳。
「你們來了?」
他說著,還帶著他那標誌性的笑容,
「來得正好,我等你們很久了。」
顧承宇黑沉著臉,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他的眉心,大步逼近。
顧清霜反手摸出後腰別著的明晃晃的鋼銬,幾步繞過書桌。
唐文山沒躲。
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甚至十分配合地放下了酒杯,沖顧清霜點了點頭,主動伸出了雙手。
「咔噠!」
冰涼的鋼製手銬死死咬住了唐文山的腕骨。
顧清霜手上發狠,把銬子死死勒緊,聲音冷得淬冰:
「唐副局長,戲唱到頭了。收起你這套洋排場,留著精神去刑場吃花生米吧!」
唐文山低頭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鐵傢伙,輕笑了一聲,沒接茬。
就在他笑出聲的這一秒,
「轟隆隆隆!!!」
一聲猶如地底悶雷般的炸響驟然撕裂了滬市的清晨!
整個洋樓猛地劇烈震顫!
腳底下的實木地板如同波浪般抖動,書桌上的空酒瓶和菸斗「骨碌碌」砸在地上。
「咔嚓!」
窗戶玻璃瞬間被震碎了一大半,尖銳的玻璃碴子下雨般崩落。
極其強悍的衝擊波!
顧承宇猛地撲到窗邊,一把扯下半垮的絲絨窗簾。
東南方向。
順著滬市東南方的天際線望去,一朵巨大而駭人的黑紅色火球正翻滾著吞噬了半邊天!
火光把灰濛濛的晨霧燒得通紅,滾滾濃煙擰成了一個駭人的蘑菇雲,直插雲霄。
那個方向……
是國營第一化工廠區!
這個點,正是早班工人和大夜班交接的時候,
廠區里足足有上千號工人!那幾十個儲罐里,裝的全是見火就炸的化學料!
顧承宇的太陽穴青筋突突直跳,雙眼瞬間紅得要滴血。
他猛地轉過頭。
唐文山依舊安穩地靠在椅子裡,戴著手銬的雙手擱在桌面上,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窗外的慘狀。
他慢吞吞地咂了咂嘴裡殘留的紅酒味,突然仰起頭,肆無忌憚地狂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在破敗的書房裡迴蕩,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怎麼樣?顧中將,唐某人這份送行禮,分量夠足嗎?」
「我草你大爺!」
顧承宇像頭暴怒的獅子,兩步跨過去,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唐文山的領口,
單臂生生將這個大活人從椅子上提溜了起來。
純棉的衣領瞬間勒緊,唐文山的臉立刻憋得通紅,領口的盤扣崩飛出去,砸在牆上。
「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顧承宇一把扯過肩頭的步話機,按住送話器怒吼到破音:
「指揮部!工兵連、防化醫療隊,全給老子調到東南化工廠去!立刻!馬上!快!!!」
樓下迅速傳來尖銳的哨聲和軍卡瘋狂打火調頭的轟鳴。
顧清霜雙手舉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頂在唐文山的太陽穴上,
食指緊緊壓在扳機護圈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被提在半空的唐文山因為缺氧,喉嚨里發出難聽的風箱聲。
可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顧清霜,乾癟的嘴唇囁嚅著:
「霜霜啊……你穿開襠褲的時候……唐叔叔還抱過你呢……」
他頓了一拍。
「不過這不重要了。」
他劇烈地咳喘了兩聲,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們真以為……我的禮花,只在滬市放嗎?」
顧清霜渾身猛地打了個冷戰,仿佛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顧承宇攥著他衣領的手指,骨節發出爆裂的脆響。
意識到不對,顧承宇剛想逼問,就見唐文山戴著手銬的雙手猛地往下一垂。
不對勁!
唐文山的嘴角依然掛著那種陰惻惻的笑,
但他的臉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駭人的青黑色。
原本紅潤的嘴唇幾秒鐘內變成了暗紫,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卡死了氣管。
他整個人像根被抽了芯的麵條,爛泥一般往旁邊倒去。
「他服毒了!!!」
顧清霜失聲驚叫。
顧承宇一把捏開唐文山的下頜骨,兩根手指毫不猶豫地摳進他嘴裡想催吐。
但太遲了。
唐文山的牙關死死咬合,舌根早已僵硬麻木,口腔里溢出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烈性劇毒!
毒液早就進了五臟六腑。唐文山像只瀕死的魚,身體在椅子上無意識地挺動了兩下。
但他那雙充血的眼珠子還在死死盯著顧承宇,裡面溢滿了大仇得報的痛快。
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嘴唇開合了兩下。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顧清霜借著晨光,清清楚楚地讀懂了那個口型。
四個字。
「你們……晚了。」
顧承宇衝著門外大吼:
「隨軍衛生員!上來!!!快!!!」
門外樓道里傳來藥箱跌撞和軍靴狂奔的嘈雜聲。
顧清霜連退兩步,手裡的槍差點握不住,手心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濕滑。
看著唐文山漸漸放大的瞳孔,她猛地轉過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哥!你說京市會不會......景川和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