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那帶著奶香的小手啪地拍在二哥圓圓胳膊上,力氣不大,卻摳得很緊。
圓圓嘴裡還鼓囊囊地含著半口肉包子,腮幫子一動一動的,一臉茫然地轉過頭。
滿滿沒吭聲。
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珠子使勁朝大哥團團的方向眨巴了兩下。
三胞胎打娘胎里就擠在一塊兒,心有靈犀。
平時連話都不用多說,一個擠眉弄眼、一個皺小鼻子的動作,彼此肚子裡那點小九九就全通了。
圓圓腦瓜子一轉,立馬就接收到了信號。
油乎乎的小手猛地往肚子上一捂,整張圓臉頓時皺成個苦瓜,扯開小嗓門就嚎開了:
「哎喲喂!劉奶奶!我肚子憋不住啦!要拉粑粑!」
劉阿姨聞聲,緩緩抬起頭。
滿滿也呲溜一下滑下小木椅,一把拽住大哥團團的袖子,奶聲奶氣地帶節奏:
「大鍋走嘛走嘛!我們一塊兒去!一會兒出去找爸爸媽媽,路上找不到茅房會憋壞的呀!」
團團被拽得晃了晃,立馬心領神會地皺起小眉頭,有樣學樣地捂住肚子:
「嗯!我也要去!」
劉阿姨眼皮子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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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擱下抹布,腳後跟剛要往茅房那邊挪半步。
團團卻硬生生剎住腳,小身板一挺,板起小臉。
那清冷的小眼神簡直跟他爹顧景川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小小年紀,硬生生透出一股子壓根沒商量的倔勁兒。
「我都一歲多了,長大了。能自己蹲坑。」
小傢伙頓了頓,嘴角一撇,小狐狸似的故意擠出幾分奶音撒起嬌來:
「劉奶奶,你去灶屋幫我們抓點路上吃的光景嘛,好不好?我想吃那個……那個綠豆糕。」
劉阿姨眯著三角眼,死死盯了他兩秒。
尋思著這三個奶娃娃才一歲出頭,個頭連院子大門的門閂底座都夠不著,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想到這兒,她暗暗鬆了口氣,轉身鑽進了灶屋。
腳後跟剛邁過高高的門檻,她那張堆滿慈愛的笑臉「唰」地一下全垮了。
嘴角往下耷拉著,兩道法令紋跟刀刻似的印在乾癟的皮肉里,臉色陰森。
灶屋裡有些昏暗,地鍋里還騰騰冒著熱水汽。
劉阿姨拉開碗櫥最底下的抽屜,扒拉開一疊藍邊粗瓷海碗,從最裡頭摳出一個泛黃的油紙包。
層層打開,裡頭臥著幾塊壓得四四方方的綠豆糕,
面上還點綴著幾粒白芝麻,瞅著跟供銷社賣的正經點心沒啥兩樣。
可她緊接著從袖兜里摸出一個拇指大的棕色小瓷瓶。
用牙咬開軟木塞,往綠豆糕上滴了些液體。
那水兒無色無味,一沾上麵皮就立刻滲了進去,連個水漬都沒留。
這是烈性迷藥。
五大三粗的漢子吃上一口,都能翻白眼睡上個大半天。
對付一歲多的奶娃娃,連半塊都不用,指甲蓋大的一丁點就能放倒。
劉阿姨把加了料的綠豆糕仔細碼進一個灰藍布包袱里,打死結的時候,手背上乾癟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來。
秦解放!
整整三十年了!
想當年在生化三所,她自認也是個水靈靈的大閨女,幹活比誰都利索,到底哪一點比不上那個短命的秦解放?
可唐萬生那雙眼珠子,硬是恨不得黏在秦解放身上!
她恨得牙根都在滴血。直到後來無意間撞破了唐萬生「笑面佛」的底細,
她不僅沒告發,反而像條瘋狗一樣黏了上去,
覺得終於有本錢把秦解放踩在腳底下了。
打那起,她就把良心餵了狗,成了唐萬生手裡最見不得光的一把淬了毒的暗刀。
這一蟄伏就是三十年!
從偏遠的鄉下摸到皇城根下的京市,從街道辦端茶倒水洗痰盂的臨時工,
硬是靠著裝老實巴交,一步步摸進了顧家四合院,蹭到了這三個金貴疙瘩的身邊!
「秦解放啊秦解放,當年你不是寧可豁出命去,也最護犢子嗎?」
劉阿姨死死攥著手裡的布包袱,嘴唇子微微囁嚅,從嗓子眼裡擠出幾聲嘶啞的毒咒。
「今兒個,我就親手把你這最金貴的三個心肝肺,打包全送下地府!讓你在底下,也好好嘗嘗挖心掏肝的滋味兒!」
她冷笑一聲,深吸一口氣,
硬生生把眼底的癲狂壓下去,重新換上一副慈眉善目的保姆笑臉。
她手裡提溜著布包袱,慢吞吞地往茅房那邊走。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那棵老槐樹的枯葉子被秋風颳得沙沙直響,冷冰冰的日頭剛爬上東廂房的青瓦屋脊。
「團團?圓圓?滿滿?屙完沒有呀,劉奶奶拿好吃的來啦。」
她站在茅房外,屈起粗糙的指節敲了敲斑駁的木門。
裡頭安安靜靜,沒半點動靜。
她心頭一跳,加重力氣又捶了兩下,一陣風颳過,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自動敞開了。
空的!
裡頭乾乾淨淨,別說奶娃娃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劉阿姨那張老臉瞬間煞白!
她發瘋似的撞開所有的木隔板,蹲下身死死盯著水泥地,又猛地抬頭看向兩米多高的換氣窗。
那氣窗也就是個臉盆大小,大人絕不可能鑽過去。
可一歲多的孩子……更不可能!
那窗戶外頭連個墊腳的地方都沒有,直挺挺的就是兩米多高的青磚院牆啊!
「撞邪了不成……」
她手裡的布包袱「吧嗒」掉在地上,加料的綠豆糕滾得滿地都是。
她像頭髮了狂的野獸,轉身就往大院裡撲。
堂屋、東西廂房、後罩房、連著雜物間,門板被她踹得砰砰震天響!
被褥被掀得滿天飛,大水缸的木頭蓋子被掀翻在地,連醃酸菜的罈子都給她砸碎了兩個,酸臭的菜幫子淌了一地。
沒有!
劉阿姨僵硬地杵在院子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豆大的冷汗順著兩鬢的白髮往下滾。
竟然被發現了?
三個話都說不囫圇的小破孩,居然看穿了她這個潛伏了三十年的老家雀?!
絕不可能!
可活生生的人,就是憑空蒸發了!
她咬著後槽牙猛地彎下腰,撩起肥大的黑褲腿,從綁在小腿肚子上的武裝帶里,「唰」地抽出一把半尺長的三棱軍刺。
那特製的血槽泛著滲人的寒光,刃口磨得能吹毛斷髮。
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攥著刀柄,穩如磐石。
三十年的臥薪嘗膽,早把她練成了一台沒得感情的殺人機器,連哆嗦都不會了。
她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開始沿著四合院的牆根底,一寸一寸地掘地三尺。
……
與此同時,茅房後頭那堵連著死胡同的牆根底下,常年堆著一堆沒人打理的破爛。
半截長了綠毛的爛木板、三四個摞在一塊兒的破瓦盆,
外加一捆長了毛的舊報紙,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最旮旯的死角。
圓圓像個小泥猴似的蹲在黃土地上,肉乎乎的小黑手費力地扒拉開那個最大的破瓦盆。
盆子一挪,後頭赫然露出一個臉盆大小的破牆洞!
那地方本是早年間走水漏出來的,下頭的兩塊老青磚早就鬆動了,
不知道啥時候被這小皮猴子給生生摳了下來,正好通向隔壁陸家的後院。
「嘿嘿。」
圓圓壓著小嗓門得意地笑,露出一顆沾著菜葉的小白牙,
「大鍋你看,就是這兒!我上回攆胡同口那隻大花貓,它跐溜鑽過去了,我也跟著拱過一回,穩穩噹噹的!」
團團一句廢話沒有,小臉繃得緊緊的,一把拽過妹妹滿滿就往洞口推:
「滿滿,你先走。」
滿滿乖乖地往地上一趴,腦袋上那兩個精神的沖天揪蹭滿了蜘蛛網和泥灰。
她撅著個小屁股,小胳膊小腿像只小烏龜似的拼命往裡頭蛄蛹。
那洞口實在太窄,她肉嘟嘟的屁股卡了一下,
團團在後頭拿頭使勁一頂,「噗嘰」一聲,像拔蘿蔔似的把小丫頭給硬塞了過去。
「老二,該你了,快!」
團團急促地催促。
圓圓二話不說,胖腦袋一低,閉著眼睛就往狗洞裡拱。
可他這陣子天天吃小籠包,肚子比滿滿圓潤了一大圈。
小西瓜似的肚皮瞬間卡在粗糙的磚縫裡,進退不得,
急得小臉憋得通紅,兩條小短腿在半空中撲騰亂蹬。
團團急眼了,雙手抵在弟弟的屁股蛋子上,
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咬牙切齒地死命往前懟。
「哎喲喂.....」
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呼,圓圓像個肉球似的骨碌碌滾進了隔壁院子,
稀里嘩啦帶倒了陸家靠牆豎著的一把大竹掃帚。
最後剩下大哥團團。
他趴在地壟溝里,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大院。
隔著那一堆破爛雜物,能清晰地聽見劉阿姨踹翻水缸、摔碎醃菜罈子的暴躁動靜。
那沉重的膠鞋腳步聲正順著牆根,一步一步,死神逼近般的摸過來!
團團深吸一口氣,趴下身子,拼命往破洞裡鑽。
深藍色的細條絨小外套被鋒利的斷磚茬子「嘶啦」拉開一道長長的大口子,
劃破了裡面的襯衣,但他死死咬著泛白的嘴唇,
愣是沒吭半聲,手肘撐在粗糙的泥巴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前猛蹭。
腦袋剛探出狗洞的瞬間,隔壁院子裡的滿滿和圓圓已經一左一右死死扯住他的袖子,
拼著吃奶的力氣把他硬生生拽了過去。
三個平時白白淨淨的小肉糰子,此刻全造得灰頭土臉,
他們齊刷刷蹲在陸家高高的青磚牆根底下,緊緊挨成一團,嚇得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團團豎起沾滿黃泥的短食指,死死抵在嘴唇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平時最皮的圓圓也兩隻小手死死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巴眨巴,
滿滿緊緊貼著冰涼的牆皮,心臟在小胸脯里跳得跟敲小鼓似的。
她死死攥著大哥團團汗津津的手,小腦袋瓜里像裝了小馬達一樣瘋狂轉動:
【趕緊的!這牆擋不住瘋了的劉奶奶!咱們得趕緊去找沈蘭阿姨!找陸安哥哥!壞奶奶要提刀殺過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