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後院,一棵幾人合抱的老香樟樹投下大片陰影。
七歲的陸安正蹲在樹根底下,手裡捏著把帶鐵鏽的小刻刀,面無表情地削著一根食指粗的硬木棍。
木棍那頭,已經被削得尖銳扎手。
突然,牆角那堆長綠毛的破瓦盆後頭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
陸安手裡的刻刀一停,耳朵動了動。
這動靜不小,不像是胡同里的野貓來偷腥。
他站起身,掂了掂手裡的尖木棍,放輕腳步摸了過去,一把挑開上面蓋著的爛報紙。
底下沒野貓。
三張灰頭土臉的小臉擠作一團,正大口喘著粗氣。
是隔壁顧家那三個奶娃。
滿滿那張沾著黑灰的小臉一抬,瞅見陸安,小短腿猛地一蹬,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安安哥哥!劉奶奶是壞人!她要抓我們!快去找沈蘭阿姨!」
小丫頭急得直蹦躂,帶著奶音的小嗓門發著顫,吐字卻利索得很。
陸安挑了挑眉。
他從小被人拐賣,在深淵裡滾過,對人身上那種藏不住的惡毒味兒最敏感。
顧家這個劉阿姨平時笑眯眯的,他卻總覺得那笑像貼上去的一層假皮。
陸安冷眼環視了一圈四周,低聲開口:
「我媽不在家,一早就出門辦事了。家裡就剩兩個干粗活的阿姨。」
那兩個阿姨不僅沒啥戰鬥力,還極容易被姓劉的平日那副偽善面孔給蒙過去。
這會兒直接扯嗓子喊救命,不但沒用,還會打草驚蛇。
團團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巴,板著小臉接話:
「滿滿沒撒謊。劉奶奶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那堵矮牆擋不住她,她馬上就會殺過來。」
話音剛落。
一牆之隔的顧家大院裡,就傳出一道幽魂似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團團?圓圓?滿滿?你們躲哪去啦?」
「別跟劉奶奶捉迷藏了。再不出來,奶奶可真要生氣了哦……」
那動靜順著青磚牆縫漏過來,陰森森的,聽得人後脊梁骨發麻。
陸安臉色猛地一沉,一把拽住滿滿的小胳膊,
像護小雞崽似的把三個泥猴子飛快拉到院子中間的大石缸後頭。
他拿腳尖點了點牆角那一排被枯黃樹葉蓋住的玩意兒,冷哼一聲:
「算你們剛才命大沒亂跑。踩上去,小腳丫直接給你生生夾斷。」
那是他這兩天閒著沒事,自己動手改裝的幾個鐵齒老鼠夾子,彈簧崩足了勁兒。
「不過……」
陸安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要是那個老太婆踩上去呢?」
團團烏黑的眼睛亮了亮。
滿滿像是搗蒜似的瘋狂點頭。
就連還在摳褲襠泥巴的圓圓也抬起頭,咧開缺了顆乳牙的小嘴樂了。
四個孩子,縮在石缸後頭湊攏腦袋。
陸安從兜里掏出一卷帶毛刺的粗麻繩,開始分配任務。
沒時間去搬救兵了,只能就地解決。
陸家後院本就寬敞,平日裡堆了不少雜物。
在陸安的指揮下,幾個孩子手腳出奇的麻利。
絆馬索拉平,緊貼著地皮子,兩頭死死拴在石墩和水槽底座上,上面再小心翼翼地揚上一層薄土。
那幾個生了鏽的老鼠夾子被陸安重新挪了位置,
呈扇形擺在牆頭正下方那一小塊落腳的空地上,
夾子上面虛虛掩著幾片爛菜葉和乾草。
陸安又踩著石板,費力地夠到香樟樹最矮的那個粗樹杈,
把一個裝滿大半袋子硬蜂窩煤渣的粗布麻袋掛了上去。
繩扣打了個活結,另一頭垂在灌木叢里。
布置完這一切,頂多也就花了三分鐘。
陸安扯了扯掛麻袋的那根主繩,轉頭看向團團和滿滿。
「你倆就在這叢冬青樹後頭蹲好,死死抓緊繩子。聽我咳嗽,拼了命往下拽。」
滿滿也跟著伸出兩隻小手,一前一後地攥著。
陸安轉頭看向還在一旁躍躍欲試的圓圓。
「你,去牆頭。」
圓圓一聽,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陸安走過去,雙手卡住他圓滾滾的咯吱窩,
借著牆根底下那個倒扣的破水缸,用力往上一托。
小胖子吭哧吭哧地順勢爬了上去。
他肚子圓溜溜的,費了點勁才跨坐到矮牆上,兩條小短腿在半空直晃蕩。
這塊牆頭正好對著顧家後院的一角,沒有高樹擋著,視線極佳。
圓圓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小嘴一撇,
眼睛閉得緊緊的,嗓門瞬間扯到最大。
「嗚嗚嗚……劉奶奶!劉奶奶你在哪呀!」
那哭聲嘹亮得很,跟殺豬似的,半條胡同都能聽見。
「圓圓爬得太高下不去啦!圓圓好害怕!」
一邊乾嚎,他還一邊用力拍打著牆頭上的老青瓦,撲簌簌往下掉灰。
顧家院子裡。
劉阿姨正提溜著那把淬了毒似的三棱軍刺,在雜物間裡翻箱倒櫃。
她連裝米的大缸都拿刀惡狠狠地狂戳了兩遍,什麼都沒發現。
就在她眼皮狂跳、胸口急喘得快要炸開的時候,牆頭冷不丁傳來一嗓子哭嚎。
她渾身一哆嗦,猛地轉過身。
透過半開的後罩房窗戶,她清清楚楚地看見,
顧家和陸家交界的那道矮牆上,正騎著一個紅彤彤的肉糰子。
小胖子哭得滿臉是小泥溝,兩隻手死死抓著牆瓦,扯著嗓門乾嚎。
劉阿姨那繃得跟拉滿的弓一樣的後背,這才鬆快下來。
她就猜,幾個連路都走不穩當的奶娃娃,還能插上翅膀飛出這四合院?
合著是調皮搗蛋,順著雜物堆爬上牆頭下不來了!
她冷笑一聲,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口濃濃的濁氣。
隨即將手裡那把三棱軍刺往袖兜里一捅,寬大的粗布袖口垂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她伸出老樹皮似的手用力搓了兩把僵硬的老臉,
硬生生擠出那副熟悉的、慈眉善目的笑臉,放輕腳步,朝著矮牆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喲我的小祖宗哎!怎麼爬那麼高呀!」
劉阿姨站在牆根底下,仰著脖子,語氣要多心疼有多心疼。
「快別哭了,仔細風大閃了嗓子。劉奶奶這就抱你下來。」
圓圓低頭瞅著她,哭聲小了點,還故意打了個響亮的奶嗝:
「劉奶奶,哥哥和妹妹也丟了……」
「沒丟沒丟,好端端的丟啥呀。」
劉阿姨一邊哄,一邊踩著牆角的半截磚垛子往上夠,
「他們準是藏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睡著了。你先下來,奶奶進屋給你拿好吃的綠豆糕。」
她那雙結滿老繭的手舉高,做出接抱的姿勢。
袖口隨著動作往下滑了一小截,露出裡面一點點泛著寒光的鐵片子邊緣。
陸家這邊的牆縫陰影里。
冬青樹的枝葉繁茂,剛好把三個小身板藏得嚴嚴實實。
團團死死拽著麻繩,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都不錯一下地盯著對面。
他個子矮,角度剛剛好,那一閃而過的金屬冷光,被他看得真真切切。
滿滿也瞅見了,嚇得往大哥懷裡使勁縮了縮,小手卻把繩子抓得更緊了。
陸安手裡攥著削尖的木棍,像頭蟄伏的幼狼,冷冷看著牆那頭還在賣力演戲的老太婆。
真把小孩子當成隨便拿捏的蠢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