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阿姨仰起滿是褶皺的老臉,站在牆根下張開雙臂,放柔了嗓音。
「哎喲我的小祖宗,怎麼跑陸家院子去了?快跳下來,劉奶奶接著你,咱回家吃甜甜的綠豆糕。」
牆縫的陰影里,陸安盯著劉阿姨的腳尖。
位置剛剛好。
他手指捻了捻手裡的尖木棍,沖一旁的團團抬了抬下巴。
團團果斷舉起沾滿泥灰的小手,衝著牆頭上的二弟打了個往下壓的手勢。
收到親哥的信號,圓圓那張肉乎乎的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嗓門陡然拔高了八度。
「哇……我不敢跳!」
小胖子兩條小短腿在半空死命撲騰,身子在青瓦上搖搖欲墜。
「下頭有帶殼的大蟲子!我害怕!劉奶奶你上來抱我嘛!」
這破鑼嗓子一開,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都撲棱著翅膀飛跑了。
劉阿姨眼皮狂跳。
這動靜再鬧下去,非得把胡同里的大媽或者陸家的人招來不可。
她顧不上別的,雙手猛地扒住青磚牆頭。
到底是在死人堆里滾過的特工底子,身手比一般小伙子還利索。
只見她腳尖在磚垛子上一蹬,整個人利利索索翻身躍上了矮牆。
「奶奶來了,別哭……」
她手剛往前伸,還沒碰到圓圓的衣領。
圓圓肉嘟嘟的身子一扭,「哧溜」一下順著牆頭的另一側滑了下去,
穩穩噹噹跌進一堆早就墊好的軟草垛里。
劉阿姨撲了個空,身子往前一栽,急忙跟著縱身跳進陸家後院。
雙腳剛一落地,
「咔嚓!」
兩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鐵器咬合聲,緊跟著就炸開了!
不偏不倚。
劉阿姨的雙腳死死踩中了陸安精心蓋在枯葉底下的那三個連環特大號捕鼠夾!
生滿鐵鏽的鋒利鋼齒瞬間咬穿了黑膠鞋粗糙的布面,死死扎進腳背的肉里,直接卡到骨頭縫。
「啊.......」
劉阿姨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膝蓋重重砸在泥地上。
她本能地彎腰去掰腿上的鐵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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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
暗處的陸安用力清了清嗓子,乾脆利落咳了一聲。
蹲在冬青樹後的團團和滿滿憋足了勁兒,小手死死攥著麻繩,拼命往下一拽!
掛在香樟樹粗樹杈上的那個粗布麻袋,繩扣應聲脫落。
整整半袋子硬邦邦的蜂窩煤渣,借著下墜的重力,迎面砸向地上的劉阿姨。
「砰」地一聲悶響。
劉阿姨躲避不及,被麻袋結結實實地砸中腦門。
黑煤灰騰地炸開。
她被砸得兩眼直冒金星,額頭磕破了一道長長的大口子,
粘稠的鮮血混著黑乎乎的煤渣子,順著那張乾癟老臉糊了下來。
陸安縮在暗處,看見麻袋正中目標,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握著尖木棍的手卻沒有半分放鬆。
劇烈的疼痛和被人戲耍的恥辱感,徹底把劉阿姨僅存的理智撕了個粉碎。
偽善的保姆面具一下子就崩了。
劉阿姨雙眼熬得通紅,臉上的皮肉因憤怒劇烈抽搐扭曲,
「小兔崽子!老娘要把你們活活剝了皮!」
她厲聲嘶吼,再也顧不上掩飾,枯瘦的手猛地伸進袖兜,
「唰」地抽出了那把泛著駭人寒光的三棱軍刺。
鐵夾子還死死咬在腳上。
她拖著鮮血淋漓的腳,一步一個血腳印,舉著軍刺發了瘋一樣撲向從草垛里爬起來的圓圓。
圓圓轉過身,非但不跑,反而沖她吐了吐舌頭,扮了個欠扁的鬼臉。
小胖手還囂張地拍了兩下自己沾著草屑的屁股蛋子。
「略略略!老巫婆來抓我呀!」
說完,小短腿邁得飛快,一溜煙拐進了旁邊那個堆滿舊木箱和破磚頭的死角里。
「我弄死你!」
劉阿姨滿腦子只剩下殺意,舉著軍刺猛撲進死角。
剛衝進去,腳步一頓。
這是一條被雜物堵死的窄胡同。
空無一人。
人呢?
她胸口劇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凸。
就在她猛地抬起頭的瞬間,
頭頂高高摞起的幾個舊木箱上面,陸安和團團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合力將整整一籮筐白麵粉掀翻了下來!
「嘩啦」
漫天白色的粉塵衝著底下那張老臉兜頭澆了個嚴嚴實實。
劉阿姨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麵粉霧糊了個滿頭滿臉。
粉塵衝進眼睛,鑽進口鼻。
她被嗆得劇烈咳嗽,鼻涕眼淚混合著傷口的鮮血和麵粉,在臉上和成了一坨詭異的紅白麵疙瘩。
眼睛根本睜不開,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我要殺了你們!」
她揮舞著軍刺在白霧中瘋狂劈砍,毫無章法,跟瘋了似的亂劈。
刀刃砍在爛木箱上,木屑橫飛。
卻連孩子們的衣角都沒摸著。
這一連串砸牆、慘叫和重物倒地的巨大動靜,終於驚動了在前院幹活的人。
陸家請的兩個阿姨手裡還拿著掃帚和抹布,急匆匆地從月亮門那邊跑向後院。
「怎麼回事?後院怎麼這麼大動靜!」
胖胖的王阿姨一邊跑一邊喊。
瘦高個的趙阿姨緊跟其後。
兩人一跨進後院,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嚇得愣在原地。
滿地狼藉。
血跡斑斑的捕鼠夾,散落一地的煤球渣子。
死角里的白霧剛散,一個頭破血流、渾身沾滿白粉的恐怖身影正癱坐在泥地上,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帶血槽的刀子。
聽見大人的腳步聲和王阿姨的驚呼。
處在癲狂狀態的劉阿姨反應出奇地快。
特務的本能,讓她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做出了對自己最有利的判斷。
她猛地鬆開手,三棱軍刺「咣當」一聲甩進幾步開外的爛菜葉堆里,被遮了個大半。
緊接著, 她身子一軟,順勢癱倒在泥水裡,
雙手用力拍打著大腿,搶先一步嚎啕大哭起來。
「救命啊!要出人命啦.....」
那嗓門悽厲婉轉,哪裡還有剛才半點殺人不眨眼的煞氣。
簡直像換了個人。
陸家兩位阿姨面面相覷,壯著膽子走上前定睛一看。
「哎喲喂!這不是隔壁顧家的劉姐嗎?」
王阿姨嚇得扔了掃帚,趕緊彎腰去攙扶。
「你這頭上怎麼破了這麼大個口子?腳上還夾著捕鼠夾!誰這麼缺德啊!」
劉阿姨順勢靠在王阿姨胳膊上,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這造的什麼孽啊!」
她抬起哆哆嗦嗦的手,指著木箱上還沒來得及下來的陸安和團團,聲淚俱下。
「顧家這幾個小皮猴子不知道怎的跑到你們院裡來了。
我好心好意翻牆過來找他們,誰知道陸家這小少爺不知發了哪門子邪火,非咬死了說我是拍花子的壞人!」
她一邊哭一邊渾身直哆嗦,挽起褲腿給兩個阿姨看那血肉模糊的腳面。
「他們不僅在牆根底下埋老鼠夾子陰我,還拿裝煤塊的麻袋照著腦袋砸!
你們睜眼看看我這頭,差一丁點就把老命交代了呀!」
「我一個伺候人的老婆子,受這份罪冤不冤哪!」
惡人先告狀。
地上那些陷阱和她身上的傷,成了最完美的證據。
陸家的兩位阿姨一聽,臉色登時就變了。
她們知道自家這位七歲的小少爺因為被拐賣過,後來又被綁架過,
性子一直孤僻古怪,平時就陰沉沉的不討喜。
今天居然帶著隔壁的奶娃娃干出這麼傷天害理的事!
這還了得!
王阿姨心疼地看著劉阿姨滿腳的血,轉頭衝著木箱上的陸安大聲呵斥。
「安安!你怎麼能這樣?劉姐平時對你們多好,你居然下這麼重的手害人!」
趙阿姨也皺起眉頭,上前一步去夠陸安的胳膊。
「快下來!看你媽媽回來怎麼收拾你!趕緊給劉姐賠不是!」
局勢在眨眼間翻了個個兒。
幾個孩子瞬間成了頑劣不堪、心狠手辣的小惡魔。
而那個真正提著刀要殺人的毒蛇,低著頭抹眼淚。
唯獨那雙藏在亂發底下的眼睛,
正透過手指縫兒,陰冷冷地盯著上頭那四個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