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的一聲嚴厲呵斥,讓陸安原本就繃緊的脊背又僵了幾分。
他沒反駁,半句都沒解釋。
在這群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先入為主的迂腐大人面前,解釋就是白白浪費體力。
他把團團和滿滿往身後用力一撥,嚴嚴實實地擋在前面。
手裡那根削尖的硬木棍垂在身側,蓄勢待發。
劉阿姨還在泥地里捶胸頓足地乾號,鼻涕眼淚和著麵粉、
血水,糊得滿臉都是,看著確實可憐得慘不忍睹。
「哎喲……我的腳,斷了,這骨頭肯定是生生折了啊!」
劉阿姨一邊哭天抹淚,一邊用眼角餘光死死鎖住陸安背後的三個奶娃娃。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帶頭的小兔崽子跟成了精似的,最難對付。
但這會兒,陸家這兩個沒腦子的蠢貨阿姨,就是她最好的擋箭牌。
組織的死命令,是今天必須弄死或者帶走這三個孩子。
現在京大那邊估計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萬一顧景川和林晚星那兩個命硬的沒死成,
尋著味兒找回來,她這潛伏顧家大半輩子的心血就全廢了!
到時候,組織里的那些陰狠手段,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著這當口,干一票狠的!
王阿姨哪知道這老實巴交的「劉姐」皮下藏著個惡鬼,心疼地蹲下身,雙手就去掰那卡進肉里的生鏽鐵夾子。
「劉姐,你忍著點疼千萬別亂動,我這就幫你把這作孽的玩意兒弄開。
趙姐,你趕緊去堂屋拿紅藥水和乾淨紗布!」
趙阿姨應了一聲,慌慌張張轉身就往堂屋跑。
就在王阿姨吃力地掰開捕鼠夾,劉阿姨那隻血肉模糊的腳剛拔出來的那一秒,
原本還在悽厲哀號的劉阿姨,哭聲陡然斷了。
她垂下的鬆弛眼皮抖了抖,遮住了眼底那抹陰毒的煞氣。
右手毫無預兆地探出,直奔旁邊那堆爛菜葉子底下。
那是她剛才假裝摔倒,故意甩進去隱藏的三棱軍刺!
「王阿姨,躲開!」
陸安瞳孔驟縮,撕著嗓子怒吼出聲。
晚了。
劉阿姨猛地從泥水裡暴起,乾癟的老身板跟詐屍似的,全是不計後果的狠勁兒。
她右手攥緊發涼的軍刺把手,借著王阿姨攙扶她的力道,眼皮都不眨,衝著前面狠命一送。
利刃切肉的聲音在後院極其刺耳。
三棱軍刺特製的血槽,捅穿了王阿姨的肩膀。
滾燙的鮮血像擰開的自來水管,瞬間飆射出來,濺了劉阿姨大半張臉。
王阿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胖乎乎的身子疼得蜷成老蝦米,
腦子還發懵,壓根沒明白一直和氣生財的劉姐怎麼突然掏了刀。
劉阿姨不給她喘氣的機會,抽刀的同時,反手一記重重的肘擊,死死砸在王阿姨的耳根軟肋上。
王阿姨雙眼一翻騰,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殺人啦!救命啊......」
從屋裡拿藥出來的趙阿姨,嚇得三魂七魄飛了一半。
兩條腿跟篩糠似的打擺子,嗓門扯得劈了叉。
劉阿姨如影隨形,拖著那隻被夾爛的廢腳,咬著槽牙往前猛撲。
順手抄起牆根底下一根頂門用的粗木槓子,衝著趙阿姨的後腦勺就掄圓了砸下。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趙阿姨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像個破布麻袋一樣,一頭栽進了冬青樹叢里,沒了聲息。
陸家寬敞的後院,瞬間只剩下讓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氣。
與此同時。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京市的胡同口猛地急剎打方向!
顧景川雙手死死捯飭著沉重的方向盤,
由於用力過猛,手背上的青筋血管根根暴起。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老舊的發動機發出老牛發狂般的嘶吼,直往巷子深處扎。
副駕駛位上,林晚星臉色慘白得像糊了層窗戶紙。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胸口的的確良襯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在她的意識深處,那是屬於滿滿的哭號。
母女連心的特殊感應,夾雜著那種驚恐、絕望和濃烈的血腥氣,
正順著無形的線,針扎似的直往她腦仁里鑽。
「滿滿……」
林晚星嗓音抖得厲害,急紅了眼。
「景川,快!再快點!我預感到孩子們要出事!」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小女兒這會兒正貼在冰冷的石缸後頭,那顆小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眼蹦出來了。
顧景川喉結劇烈滑動。
他什麼都沒問,只因他無條件相信妻子的直覺,更清楚林晚星身上那股不屬於常人的奇異力量。
「坐穩了!」
......
陸家後院。
放倒兩個大人的劉阿姨,現在的模樣活脫脫是個剛從地底爬出來的夜叉。
她渾身被麵粉和煤灰糊住,又被濺射的鮮血沖刷出幾道紅黑相間的泥溝。
額頭上的豁口還在往外滲血,黏住了她半邊視線。
她拖著傷腿往前逼近,地上留下一長串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手裡的三棱軍刺因為飲了血,透著股森然的死氣。
「小兔崽子們,接著跑啊?」
劉阿姨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發出夜梟般的怪笑。
「本來想全頭全尾帶你們去滬市,給你們條活路。
可你們非要自己找死!萬生哥在底下肯定冷清,老娘今天就拿你們四個的頸子血,去祭奠他的在天之靈!」
圓圓縮在石缸後面,小肉臉雖然煞白,但骨子裡那股初生牛犢的血性也被激出來了。
他從小褲兜里掏出陸安給他做的彈弓,肉乎乎的小手哆嗦著摸出一塊尖銳的碎石子。
「不許你欺負哥哥妹妹!」
圓圓嗷了一嗓子,憋足了吃奶的勁兒把皮筋拉到極限。
「嗖——叮!」
石子破空飛出。
這一下瞎貓碰見死耗子,準頭出奇得高,不偏不倚正中劉阿姨握刀的手腕骨節。
劉阿姨哪能想到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奶娃還會打暗器,
手腕腕骨一陣劇痛發麻,軍刺竟脫手掉在腳邊。
她頓時勃然大怒,伸出長著老繭的手就往圓圓那白嫩的脖子上掐過去。
「團團,護著妹妹往後躲!」
陸安低吼一聲,像頭護食的狼崽子一樣迎著刀鋒跨出一步。
他這會兒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透出來的凶戾,根本不像個七歲的孩子。
他雙手死死握住削尖的硬木棍,腰部下壓,衝著劉阿姨的肚子狠狠捅了過去。
「老虔婆,我弄死你!」
陸安個頭矮,這一下專攻下三路。
劉阿姨腳廢了一半,躲閃不靈,生生被尖銳的木頭茬子扎破了腰間的老皮,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這一下,也徹底撕破了她身為死士的凶性。
她忍著劇痛,反手一把攥住木棍的前端,猛地往自己懷裡一拽。
陸安到底只有七歲,力氣懸殊,整個人被帶得雙腳騰空撲了出去。
劉阿姨抬起那隻完好的左腿,一記陰毒的正蹬,結結實實地踹在陸安的心窩子上。
陸安像只斷了線的風箏,後背重重砸在石缸上,又像個破布娃娃般滑進泥地。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護在最前面,嘴裡卻止不住地嗆出一口泛著沫子的鮮血。
「安安哥哥!」
滿滿瞪大眼睛,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