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的聲音從垂花門那頭傳過來,又尖又顫,鞋跟敲在青磚地上噼里啪啦亂響。
她是去街道辦事處辦完事往回趕的,剛拐進巷口就瞧見自家大門敞著,
門栓連著半扇門板飛出去老遠,劈成了兩截。
心裡「咯噔」一下,腿就軟了。
等她跌跌撞撞衝進後院,整個人跟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
王阿姨趴在地上,肩膀上的血把半邊身子都洇透了,趙阿姨歪在冬青樹叢里一動不動。
顧景川蹲在地上,正拿撕下來的衣服布條死命按著王阿姨的傷口。
再往裡看,林晚星跪在泥水裡,嘴角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懷裡死死摟著滿滿。
地上還躺著個被反剪了胳膊的老婆子,臉朝下,後腦勺腫起老大一個包,正是....劉阿姨?
沈蘭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顧不上別的,兩條腿打著絆往裡沖,一眼就看見了靠在石缸底下的陸安。
孩子嘴角有血,衣裳上全是泥,後背靠著缸壁,臉色白得嚇人。
「安安!」
沈蘭撲過去,膝蓋直接磕在碎磚茬子上,疼都顧不上,
兩隻手哆哆嗦嗦地捧住兒子的臉,上上下下地看。
「媽媽,我沒事。」
陸安抬手撥開她的手,聲音啞得厲害,卻偏頭看向另一邊。
「您先別管我,快去看看林阿姨……她剛才吐血了。」
沈蘭這才注意到林晚星的狀態。
那張臉白得沒一點血色,嘴唇上還沾著暗紅的血痕,
整個人靠在石缸邊上,全憑一口氣撐著沒倒下去。
顧景川也看見了。
他把按壓傷口的活兒交給旁邊趕來的一個大院安保人員,
三步並兩步就要往林晚星那邊過去。
「我沒事。」
林晚星抬手攔住他,聲音虛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很硬。
「先救人。王阿姨流了那麼多血,再不處理就來不及了。趙阿姨那邊也不知道什麼情況。」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沈蘭。
「沈蘭姐,麻煩你扶我進屋,順便搖個電話,報公安。」
顧景川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到底沒再堅持。
他轉身蹲回王阿姨身邊,重新檢查傷口。
三棱軍刺的血槽傷口不規則,止血比普通刀傷麻煩得多,好在沒傷到鎖骨下動脈,否則這會兒人早沒了。
沈蘭趕緊過來,一手攙著林晚星的胳膊,一手攬著她的腰,往屋裡走。
林晚星的腿是真軟,每邁一步都在打晃,但她咬著牙沒吭聲。
剛進屋往沙發上一坐,滿滿「哇」地一嗓子就嚎了出來。
小丫頭剛才被嚇狠了,這會兒撲在媽媽懷裡,
兩隻小手死死揪著林晚星的衣襟,哭得直抽抽:
「媽媽……劉奶奶變老巫婆了,她拿大長釘子捅人,還要抓我們去餵大蟲子……嗚嗚……」
這一哭,像是開了閘。原本最硬氣的團團和圓圓也繃不住了。
在大人沒回來前,兩個小子一個拉彈弓、一個搬磚頭,跟頭小豹子似的護著妹妹。
可這會兒瞧見了爹媽,那根繃緊的弦「啪」地折了。
團團把小臉埋在林晚星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圓圓更是張著大嘴,鼻涕眼淚全糊在了林晚星褲腿上,哭得天昏地暗。
林晚星鼻子一酸,眼眶裡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她蹲下身,把三個孩子全摟進懷裡,摟得死緊死緊的。
那股子失而復得的脫力感,讓她後背全是虛汗。
「不哭,媽媽在,都在呢……」
陸安立在兩步遠的地方,眼神沉沉。
沈蘭把他拉進懷裡,手忙腳亂地檢查:
「安安,你跟媽說實話,到底咋回事?劉阿姨平日裡多和氣個人,怎麼就成了殺人犯了?」
沈蘭的聲音在發抖。
她實在想不通。
劉阿姨在這個大院住了幾十年,誰提起來不豎個大拇指?
逢年過節給鄰居送醃菜,誰家孩子生病了她半夜熬薑湯,
怎麼轉眼就成了拿刀捅人的兇手?
「媽,這人皮底下藏著鬼,您去打電話吧。」
陸安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
沈蘭咬了咬牙,把眼淚逼回去,趕緊搖通了公安局的電話。
大院的反應極快。
沈蘭電話還沒掛斷,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就封鎖了後院。
劉阿姨被反剪著雙手,像條死魚似的被扔上了吉普車。
王阿姨和趙阿姨也被擔架抬走,急火火往軍區衛生所送。
但顧景川的心沒落地。
他剛要進屋看林晚星,團團拽了拽他的褲腿。
小傢伙剛哭完,眼圈還紅著,但那股子冷靜勁兒又回來了。
「爸爸。」
團團抬頭,聲音還帶著哭腔,
「咱們家的張阿姨和李阿姨,從早上就不見了。」
他停了一下。
「劉奶奶身上有血腥味,很重。」
顧景川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
他沒多問,轉身就衝出去叫住還沒走遠的安保人員,讓他們立刻去顧家四合院搜查。
十分鐘後,消息傳回來了。
地窖里找到了張阿姨和李阿姨。
兩個人被粗麻繩捆著手腳,嘴裡塞著破布,身上有幾處淤青和擦傷,但好在都還有氣。
劉阿姨動手的時候沒下死手, 大概是怕弄出太大動靜,打草驚蛇。
顧景川聽完匯報,後背的汗把襯衫都洇濕了。
他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後怕。
如果不是林晚星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如果不是她在車上拼了命地催他往回趕,如果他們晚到哪怕五分鐘,
他不敢往下想。
「嘀......嘀......」
一輛公安的吉普車急剎在巷口,陳鋒帶著四個幹警跳下來,一路小跑衝進陸家院子。
他是從京大那邊趕過來的。
配電房的事剛收尾,就接到軍區大院出事的消息,二話沒說帶人就往這邊趕。
進了後院,看見地上那些還沒幹透的血跡和打鬥痕跡,陳鋒的臉色一陣一陣地發白。
顧景川把前因後果簡短說了一遍。
陳鋒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是干刑偵的,什麼惡性案子沒見過?
可一個潛伏了幾十年的特務,拿著三棱軍刺追殺四個小孩, 這事擱誰身上都得脊背發涼。
好在孩子們聰明,都沒事。
「孩子們是好樣的。」
陳鋒嗓子發緊,擠出這麼一句。
「要不是他們機靈,今天這後果……」
他沒把話說完,擺了擺手,帶人把現場的物證都收了。
沈蘭燒了兩大鍋熱水,孩子們身上實在太髒了,泥巴、煤灰、麵粉、血漬,混在一起結成了硬殼。
顧景川把三個孩子挨個拉過來檢查。
團團和圓圓還好,除了些擦傷和劃破的皮,沒什麼大礙。
輪到滿滿的時候,小丫頭不讓爸爸碰,扭著身子往旁邊指。
「爸爸,先看陸安哥哥!」
奶聲奶氣的,鼻頭還紅著,但語氣倔得很。
「他剛才為了護著我們,被那個老巫婆踹了一腳!踹在這兒!」
小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
顧景川看向陸安。
陸安靠在牆根底下,臉上的表情很淡。
「我沒事,顧叔叔。我現在每天都鍛鍊身體,跟以前不一樣了,我......」
話沒說完,顧景川已經走過去,一把把他拽到跟前,直接掀開了他的衣裳。
胸口正中間,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邊緣已經開始發黑。
顧景川伸手按了上去。
「這兒,疼不疼?」
陸安咬著嘴唇搖頭。
手指往下移了兩寸,再按。
「這兒呢?」
陸安還是搖頭,但嘴唇已經抿得發白了。
再往肋骨的方向一探,
「嘶......」
陸安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身子往後縮了一下。
沈蘭端著熱水盆從屋裡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住。
「安安!你受傷了怎麼不跟媽媽說!」
她把盆往地上一擱,蹲過來就要看。
「媽,真沒事.」
「別動。」
顧景川按住他的肩膀,手指沿著肋骨一根一根地摸過去,最後收了手。
「骨頭沒斷,內臟也沒傷到。淤血散得慢,明天我從醫院帶點活血化瘀的藥回來,擦幾天就好了。這段時間別劇烈跑跳。」
沈蘭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來,眼眶又紅了。
陸安把衣服拉下來,低著頭,小聲說了句。
「謝謝顧叔叔。」
顧景川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是我該謝你。」
他的聲音也啞了。
「安安,顧叔叔謝謝你。保護了滿滿他們。」
陸安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七歲的孩子,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痕,可這一刻,他笑了。
笑得乾乾淨淨的,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整張臉都亮了。
林晚星靠在堂屋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她的精神力還在隱隱作痛,手指上斷裂的指甲也在往外滲血,可心裡頭,卻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當初在鎮子上,她把瘦小的陸安從人販子手裡搶回來的時候,從沒想過要什麼回報。
可今天,這個孩子拿命護住了她的三個崽。
這世上的事,兜兜轉轉,到頭來都有因果。
她沒再多想,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