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在院子裡仔仔細細給陸安查完傷,確認骨頭沒斷,立刻轉身進了屋。
林晚星歪在沙發靠背上,臉上白得沒什麼血色。
手指頭還在往外滲血,斷了兩片指甲,嫩紅的肉茬子露在外頭,瞧著就疼。
顧景川大步走過去,半蹲在她跟前,伸手搭上她的脈搏。
「我沒事。」
顧景川壓低了嗓子,眉頭擰得死緊:
「怎麼會沒事……你等著,我回家取醫藥包,先把手指處理一下。」
沒一會兒,顧景川就折回來了。
把她的手翻過來,一根一根地檢查斷裂的指甲。
拿出紗布和碘酒棉球,低著頭仔仔細細地給她處理傷口。
動作輕得很,像是怕再碰疼她分毫。
滿滿蹲在沙發旁邊,歪著小腦袋看了半天。
小丫頭突然像想起了什麼,兩隻手湊到自己脖子上,吭哧吭哧地拽那個繡著小魚的布包。
包帶子太長,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她拽了半天沒拽出來。
團團伸手幫她把帶子理順了。
滿滿打開小包,翻了好一會兒,從碎布頭、
一顆玻璃彈珠和兩片樹葉中間,摸出一顆用糖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
壓扁了,糖紙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點灰。
她兩隻小手捧著,踮起腳尖,費力地把糖舉到林晚星嘴邊。
「媽媽,嘴巴張開。」
林晚星愣了一下。
「吃個糖就不疼了。」
滿滿把糖紙剝開,奶聲奶氣地往她嘴裡塞。
「滿滿摔跤的時候,吃完糖就不哭了。媽媽也吃。」
那顆被小手捂得熱乎乎的奶糖擱在舌尖上,甜味一點一點化開。
奶香味直往心窩子裡鑽。
林晚星鼻子猛地一酸,把滿滿撈進懷裡,在她臉蛋上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媽媽不疼了。」
滿滿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拿手背擦了擦自己鼻頭上的灰。
轉頭沖顧景川比了個大拇指。
那意思, 看見沒,搞定了。
顧景川嘴角彎了彎,低聲笑了一下:「還是滿滿厲害。」
然後低頭把林晚星手上的紗布打好結。
沈蘭在外頭燒好了熱水,兌了兩大盆溫水端進東屋。
「來,孩子們,先把身上的泥洗洗。」
她招呼著,嗓子還帶著點啞。
圓圓頭一個躥過去,邊跑邊扯自己的衣裳。
團團跟在後面,走得四平八穩。
滿滿也顛顛地要往那邊跑,被陸安從後面一把薅住了後衣領。
「等會兒。」
滿滿回頭,眨巴眨巴眼。
陸安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認真得不得了,嘴唇抿得緊緊的。
「滿滿妹妹不能和我們一起洗。」
滿滿歪頭:「為啥呀?」
「因為你是女孩子。」
陸安說完這句話,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層。
他趕緊側過臉,又硬邦邦補了一句:
「媽,我長大了,自己洗。」
沈蘭探出頭來,瞅了他一眼:
「你那身上的傷,還逞能呢?」
「我沒事。」
陸安梗著脖子。
滿滿拽住陸安的手晃了晃:
「那我和陸安哥哥洗行不行?哥哥幫滿滿搓背……」
這句話還沒說完,一隻大手從天而降。
直接把滿滿從地上撈了起來。
顧景川單手把閨女往肩頭一扛,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不行。」
滿滿兩條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兩下:「為啥呀爸爸!」
「你是女孩子,不能和男孩一起洗澡。不管是哥哥還是誰,都不行。記住了沒?」
「那爸爸可以和滿滿一起洗嗎?」
「爸爸也是男的。」
「那滿滿跟誰洗?」
「跟你媽。」
滿滿趴在他肩膀上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那滿滿長大了,是不是就能和哥哥一起啦?爸爸和媽媽不是也一起洗嘛?」
顧景川的手「啪」地一下捂住了閨女的嘴巴。
這丫頭!
這話怎麼能當著外人說!
還有, 這孩子到底什麼時候看見的?
林晚星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蘭乾咳了兩聲,假裝沒聽見。
一邊幫圓圓脫衣裳一邊嘀嘀咕咕的。
還是年輕夫妻啊……她家老陳,打結婚到現在,連她洗腳水都沒端過一回,更別提一塊兒洗澡了。
圓圓這會兒光著膀子蹲在木盆邊上,兩隻手嘩啦嘩啦地拍水玩兒。
腦袋轉過來,衝著門口方向扯著嗓子喊:
「陸安哥哥!你咋了?發燒了啊?你臉好紅!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陸安的臉更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梢,跟煮熟的蝦似的。
「要你管。」
他一扭頭,端了半盆熱水進了西邊的小隔間,「砰」地一聲把門摔上了。
圓圓在外頭嘎嘎樂,笑得整個木盆里的水都跟著晃。
團團走過去,往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這才老實了三秒鐘。
屋裡頭鬧鬧騰騰的,你一嗓子我一嗓子。
可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動靜,把剛才那股子血腥味和殺氣,一點一點地沖淡了。
洗完澡,沈蘭給每個孩子都換上了乾淨衣裳。
陸安的胸口又上了一遍藥,紫黑色的淤痕上頭糊了厚厚一層藥膏。
他也沒叫疼,就是嘶了一聲,把嘴唇咬得發白。
腿腳不打晃了,腦袋也不嗡嗡響了。
她謝過沈蘭,牽著三個小的回了自家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
張阿姨和李阿姨已經被送去了衛生所檢查,地窖的門還敞著,裡頭黑洞洞的。
顧景川先把幾個孩子安頓進屋,沒讓他們在院子裡多待。
轉身去廚房灶台上燒了一大鍋熱水,提到洗澡間。
「晚晚,你和孩子們在家好好歇著,門從裡頭栓好。我去找一趟陳鋒。」
顧景川站在水井邊洗手,井水冰涼刺骨,沖刷著指縫裡殘存的血跡。
一遍沖不乾淨,又搓了兩遍。
林晚星拿了條乾淨毛巾遞過去。
她了解顧景川心裡頭那股子彆扭勁兒。
劉阿姨畢竟是在顧家幹了十幾年的老人了。
打小看著顧景川長大的,平時笑眯眯的。
誰能想到,那張和和氣氣的老臉皮底下,藏著個殺人不眨眼的敵特。
林晚星走上前,伸手環住他的腰。
「景川。」
她把臉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
隔著衣裳,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繃得死緊。
「別多想了。咱們一家子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顧景川洗手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身來,反手把林晚星箍進懷裡,箍得很緊。
低下頭,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下。
「嗯……幸好有你和孩子。我很幸福。」
嗓子又低又啞的。
林晚星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早點回來。」
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晚星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把自己洗乾淨了,換了身衣裳出來。
三個崽擠在一張床上,睡得橫七豎八。
滿滿的腳丫子擱在團團臉上,團團皺著小眉頭也沒醒。
圓圓縮成一個團,占了小半張床,嘴角還掛著口水。
她輕手輕腳地把孩子們的腿腳歸置好,拉過薄被蓋上。
自己也躺了下去。
腦袋一沾枕頭,眼皮就合上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