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運輸機的艙門關死,引擎聲從腳底板一直震到後腦勺。
滿滿一開始還新鮮,趴在林晚星懷裡東瞅西瞅。
可那股子低沉的轟鳴聲實在太催眠了,沒過半個鐘頭,
小丫頭的腦袋一歪,口水滴在林晚星的衣領上,睡得死沉。
機艙里十來號人,大多是軍區抽調的外科大夫和後勤人員。
摺疊座椅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慌,但沒人吭聲。
顧景川坐在前排,低頭翻一沓從衛生部緊急傳來的傷員名冊。
眉頭越擰越緊。
團團坐在林晚星右手邊,兩條小短腿夠不著地面,晃了兩下就不晃了。
挺著小腰板端端正正地坐好,手擱在膝蓋上,跟個小號軍官似的。
圓圓就沒那個定力了。
他先是把安全帶扣上、解開、扣上、解開,來回折騰了五六遍。
又把腦袋探出去看機艙壁上的鉚釘,還伸手去摸頭頂的應急燈罩。
團團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圓圓縮回去,老實了三秒。
第四秒,他發現斜對面有個年輕軍醫一直偷偷往這邊瞄。
那人穿著草綠色軍裝,理著板寸頭,長得白白淨淨的。
瞄了好幾回,終於鼓起勇氣站起來,彎著腰走過來。
「嫂子您好,我叫周志明,是顧哥科室的。」
林晚星點點頭。
周志明搓了搓手:「以前就聽顧哥提過您……今兒總算見著真人了。」
他說完往林晚星臉上看了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挪開,耳朵根有點紅。
「比照片還好看。」
最後這句聲音小了一截。
旁邊一個稍年長的軍醫探過半個腦袋:
「小周你行啊,光顧著自己獻殷勤。嫂子,我姓趙,我們整個外一科都是光棍兒,嫂子在京大念書,能不能幫我們留意留意?」
話匣子一開,好幾個人都湊過來了。
有的問京大女同學多不多,有的問介紹對象有沒有什麼條件限制。
還有個小護士紅著臉說她不是要找對象,
只是想問問京大食堂的紅燒肉是不是真有傳說中那麼好吃。
林晚星被逗樂了。
難得輕鬆。
她點頭應承下來,說等回了京市幫他們問問。
滿滿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小丫頭眯著一隻眼瞅了瞅圍過來的叔叔阿姨,奶聲奶氣冒出一句:
「叔叔阿姨們不用著急,我媽媽說好看的姐姐都在京大呢,排著隊等你們去娶!」
機艙里一下子炸了鍋。
幾個軍醫前仰後合地笑。
連駕駛艙里探頭出來看情況的機組人員,嘴角都繃不住了。
團團面無表情地伸手,把妹妹的嘴捂住了。
林晚星哭笑不得地把滿滿摟回來。
「你媽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滿滿含含糊糊地嘟囔:「媽媽心裡說的呀。」
林晚星一愣。
這丫頭……也能聽到自己的心聲了。
……
機身晃了一下,開始下降。
窗口外的雲層散開,底下的地面越來越清楚。
滬市郊區方向,一大片灰濛濛的煙塵還掛在半空中,怎麼都散不乾淨。
黑灰色的,髒兮兮的,把那一片天都染濁了。
那是國營第一化工廠爆炸留下的痕跡。
機艙里一瞬間靜了。
剛才還嘻嘻哈哈的年輕軍醫們,臉上的笑全褪了。
周志明正了正軍帽,坐直了身子。
趙軍醫把隨身的急救包打開檢查了一遍,又重新扣緊。
林晚星摟緊了懷裡的滿滿。
圓圓不笑了,趴在小窗口往下看,小臉繃著。
團團悄悄把手伸過來,攥住了林晚星的手指。
輪胎擦著跑道,整架飛機劇烈顛了兩下,穩住了。
艙門打開。
一股風灌進來。
不是什麼好聞的風。
焦糊味、化學藥劑的嗆鼻氣息,攪在一塊兒,直往鼻子裡鑽。
滿滿皺起小臉,拿小手去捂鼻子。
停機坪上兩撥人候著。
左邊一排軍用急救車,車身塗著紅十字,引擎沒熄火。
那是來接醫療組的。
右邊停著一輛掛軍牌的黑色轎車,車門旁邊站著個穿軍裝的警衛員,筆管條直。
顧承宇那邊派來接人的。
顧景川把手裡的文件夾塞進背包,站起來。
他先走到林晚星跟前,蹲下身。
拍了拍團團的肩膀,又揉了揉圓圓的腦袋。
最後從林晚星懷裡接過滿滿,在小丫頭臉蛋上結結實實嘬了一下。
滿滿伸手摟住他脖子,不撒手。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很快。」
顧景川把滿滿遞迴去。
蹲著沒起身,看著團團的眼睛。
「爸爸不在的時候,你是家裡的男子漢。」
團團沒吭聲。
小臉繃得緊緊的,用力點了一下頭。
林晚星從隨身行李里摸出之前備好的兩壺靈泉水。
遞過去的時候,她沒多說什麼。
顧景川接過壺,指腹在壺蓋上蹭了蹭。
夫妻倆對了個眼神。
什麼都沒講,什麼都清楚。
滬市那邊傷員多,這東西能頂大用。
「走了。」
顧景川轉身大步走向急救車隊。
白大褂在風裡翻了兩下,人就上了車。
車門關上,急救車呼嘯著駛出停機坪,車頂紅燈轉個不停,越來越遠了。
三個孩子站在艙門口,跟飛機上的叔叔阿姨揮手。
圓圓扯著嗓子喊:「叔叔們加油!等我媽媽給你們找漂亮媳婦!」
滿滿學著大人的模樣,把小手舉到額邊,歪歪扭扭地比了個軍禮。
手指頭都沒伸直,胳膊還是彎的。
幾個年輕軍醫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團團站在最後頭,沒出聲。
回頭看了一眼父親消失的方向。
小手悄悄攥緊了林晚星的手指,攥得很用力。
林晚星捏了捏他的手心。
警衛員幫著提了行李,一家四口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子發動,駛出機場大門。
沿途設了好幾道檢查站。
荷槍實彈的軍警聯合巡邏,拿著證件一輛一輛地查。
警衛員出示了通行證,放行倒是快。
林晚星靠在后座上,透過車窗往外看。
上回來滬市,是大哥和安安的婚禮。
外灘上全是放鞭炮的,酒席擺了三十桌,滿街都是笑聲和鞭炮紙屑。
現在同一條街上,兩邊的店鋪門板拉著,行人稀稀落落。
路邊電線桿上貼著「緊急疏散通知」,紙角都卷了。
拐過一個路口,遠處有消防車的紅光在閃。
廢墟還沒清理完,幾根燒焦的鋼樑戳在那兒,灰黑色的,像燒剩的骨架。
滿滿趴在車窗玻璃上,鼻尖貼著窗面,呼出一小團白霧。
「媽媽,這個城市生病了嗎?好難聞。」
林晚星摸了摸她的頭髮。
「嗯,生病了。所以爸爸才來給它治病的。」
滿滿想了想,又問:「爸爸能治好嗎?」
「能。」
團團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廢墟上,小手在膝蓋上慢慢握緊了。
車子拐進弄堂。
法國梧桐的枝丫在頭頂交叉,把日光篩得碎碎的,零零星星落在引擎蓋上。
弄堂越開越窄,最後在一棟三層小洋樓前停住。
鐵藝欄杆的門還沒來得及打開,樓里就衝出來一個人。
程安安。
穿著件寬鬆的毛衣,腳上踩著一雙平底布鞋。
以前她出門,哪回不是高跟鞋、燙捲髮、全套妝面?
今天連頭髮都沒怎麼拾掇,草草擰了個髻別在腦後。
但走路的姿勢已經不一樣了, 下樓梯的時候,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
她噔噔噔下了台階,三步並兩步衝到車門口。
林晚星剛推開車門,一隻腳還沒落地,整個人就被程安安一把摟住了。
摟得死緊。
程安安什麼話都沒說。
臉埋在林晚星肩窩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星拍了拍她的背。
能感覺到她瘦了,後背的骨頭硌手。
「我來了。」
程安安悶在她肩膀上「嗯」了一聲,嗓子啞啞的。
後頭又出來一個人,王美鳳。
手裡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蛋卷,圍裙還繫著,鬢角貼了一縷碎發。
這是在廚房裡忙了一上午的架勢。
「囡囡們快進屋!外頭空氣不好!」
王美鳳嗓門大,一邊說一邊拿圍裙角扇風。
伸手就去抱滿滿,又騰出一隻手拽圓圓的胳膊,恨不得一口氣把三個孩子全塞進樓里去。
團團自己邁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還抱在一起的林晚星和程安安。
等了兩秒,才跟著往裡走了。
警衛員利利索索把行李提上了三樓客房。
程安安鬆開林晚星,拿手背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眼眶紅紅的,但愣是沒哭出來。
「你瘦了。」
林晚星上下打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