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撥出去,嘟嘟嘟響了七八聲。
林晚星攥著聽筒,心裡默默數著。
老家店裡這個點正忙晚市,灶台上油煙大,鈴響了也不一定聽得見。
第九聲的時候,咔嗒一響,通了。
「餵?林家小廚……」
劉桂香的聲音悶悶的,鼻音重得不像話。
「媽,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劉桂香「哇」地一聲哭出來了。
那嗓門大的,程安安在二樓端著杯水都聽見了,探頭往樓梯口瞅了一眼。
「晚……晚啊,你終於給媽打電話了……媽以為你……」
劉桂香一句話哭得斷斷續續,中間夾著抽氣聲和擤鼻涕的動靜。
「媽,我好好的,您別哭……」
「我怎麼不哭!」
劉桂香一下子拔高了嗓門。
「來店裡吃飯的人說京市封城了!
說是瘟疫,死了好多人!
我打了五六天電話,京市那個號一直打不通!
你爸嘴上跟我說沒事沒事,半夜自個兒偷摸從床上爬起來,蹲院子裡抽了一宿的煙!」
她越說越收不住。
「我差點就拽著你爸去火車站買票了!
眼睛都哭腫了,店裡客人問我怎麼回事,
我不敢說,怕說出來自己先撐不住……」
林晚星鼻根發酸,使勁咽了一下。
「媽,人都好好的。
我帶著三個孩子到滬市了,景川在醫院忙救災的事兒。
京市那邊已經恢復了,真的,您放心。」
「三個娃娃呢?有沒有瘦?有沒有嚇著?」
「沒有,都好著呢,能吃能鬧。
圓圓比走的時候還壯了一圈。」
「那你呢?你自己呢?」
「我也好。」
劉桂香又哭了一陣,漸漸從嚎變成了抽搭,再變成了一口一口的粗喘。
林晚星正要再說兩句寬慰的話,電話那頭突然一陣亂響。
「媽!你讓開,我來說!」
聽筒被人一把奪了過去。
林秋霞的聲音炸進來,又急又硬。
「林晚星!你要是再不打這個電話,我跟大姐明天一早就去買火車票了!」
林晚星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二姐,我這不是打了嘛。」
「打了?你曉得家裡這幾天什麼樣不?」
林秋霞劈頭蓋臉一頓。
「媽天天抹眼淚,爸嘴上不吭聲,心裡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大姐也急,天天跑郵電局問能不能往京市拍個電報,人家說線路不通。
我跟大姐差點把頭髮都薅禿了!」
罵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嗓門一轉,利索起來。
「行了,人沒事兒就行。
正事跟你說, 你走之前交代的那些活,全辦妥了。」
電話那頭傳來翻本子的聲音。
「店面交接清清楚楚,帳本子我親手核的,一分錢的出入都對得上。」
「大姐夫把進貨的渠道關係整理了一個冊子。
哪家供什麼貨,價錢幾何,聯繫人叫什麼,門牌號寫哪兒,全記在上頭了。」
「家裡那幾畝水田托給了三叔公。
收成按二八分,白紙黑字寫了條子,他也摁了手印。」
林晚星攥著聽筒,愣了好一會兒。
這些事她走之前只拉了個大框架,
進度表上列了幾條粗線,剩下的全靠大姐二姐自己去跑、去磨、去一筆一筆盤。
擱一年多前,大姐連縣城都沒去過幾趟,大姐夫在村里悶頭種地。
二姐二姐夫也只是廠子裡的普通工人,
見了當官的說話都打磕巴。
如今呢?
一個能對著帳本子一行一行核下來,一個能把十幾條進貨渠道整理得門兒清。
人是會長的。
給她們一把種子、一片地,她們就能自己往上冒芽。
「二姐,辛苦你了。」
「跟我客氣什麼,趕緊說正事。」
「買火車票。全家來滬市。越快越好。」
林秋霞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動真格的了?」
「嗯。滬市這邊的攤子鋪得大,光靠我一個人撐不住,人手缺得厲害。
住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
狗蛋的學校也都聯繫妥了,轉學手續我這頭一併辦,到了直接入學。」
林秋霞深吸了一口氣。
「行。我明天一早去火車站排隊。」
「二姐。」
「嗯?」
「跟媽說一聲,別再掉眼淚了。
到了滬市,往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林秋霞的聲音低了下來,剛才那股衝勁兒一下子收了。
「……曉得了。你也保重。」
咔嗒。
電話掛了。
林晚星放下聽筒,站在電話機前沒動彈。
手心被話筒捂得潮乎乎的,指節還微微發麻。
弄堂外面傳來板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響,隔了一層牆壁也悶悶的。
她站了一會兒,抬腳上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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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安已經把地圖和工期表攤開了。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頭壓著筆和尺子。
工期表上陳建國走之前用紅筆圈了幾處,旁邊批了密密麻麻的注釋。
「家裡那邊怎麼說?」
「全部收拾妥了。後天,最遲大後天能動身。」
「你二姐那個效率,真是沒話講。」
程安安咂了咂嘴。
林晚星坐下來,拿起筆在工期表上勾畫了幾道。
「分一下工。周全那邊三個商業地塊,申請使用權的手續你去跟他對接。
你熟滬市的門道,他熟滬市的人脈,你們倆合計著辦比我去強。」
程安安扯了張紙,邊聽邊記。
「弄堂里送飯的隊伍,排班表你也得盯著。
今天頭一天,大家勁頭足,熱乎的。
過兩天人就乏了,排班輪換的節奏得卡准,不能讓人覺得全是負擔。」
「這個我心裡有數。錢家嫂子那邊我下午打過招呼了,她把三條弄堂的婦女分了四班,六個鐘頭一輪。」
「行。浦東工地那頭我盯。
鋼材的事明天就動,老何說他有門路認識幾個鋼廠的人,我先墊錢調一批應急。
等省里調撥的批文下來了,再走正規渠道補齊。」
程安安記完,擱下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周全提的南洋出口那個訂單,你打算怎麼接?」
「等大姐來了再議。」
林晚星沒猶豫。
「設計這塊歸你和大姐管,我拍不了板。
等她到了,你們見面合計清楚了,再跟周老正式談條件。」
「行。」
程安安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忽然把杯子擱下來,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嗓音。
「晚晚,有樁事我得跟你通個氣。」
林晚星抬頭看她。
「唐文山雖然死了,但滬市商界這幾天一點沒消停。」
程安安的指甲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三撥人在盯那些空出來的產業和地盤。吃相一個比一個急。」
「頭一撥,本地的老字號商會聯盟。
這幫人根基扎得深,在滬市做了幾十年買賣,
從南京路到城隍廟,盤根錯節的,光叫得上號的就有十幾家。
以前被唐文山壓著不敢冒頭,如今人一倒,
他們覺得風水輪到自家了,動作很快。
這撥人硬碰硬的話,要吃虧。」
「第二撥,來路不太明。」
程安安豎起兩根手指。
「從南邊過來的一筆錢,數目不小。
據說後頭有港城那邊的老闆在撐腰。
具體是哪個港客,叫什麼名字,暫時還沒摸清。」
「第三撥呢?」
林晚星問。
程安安搖了搖頭。
「不清楚。這幾天有人在外灘一帶暗地裡接觸唐文山手底下原先的幾個管事,動作悶得很,一聲響都不出。
錢家嫂子的男人在海關上班,那天加夜班偶然聽了一耳朵,回來跟他老婆提了兩句。
細節不多,只說那撥人出手闊綽,來頭不小。」
林晚星把工期表翻過來,在空白的背面穩穩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本地商會。
第二行:南方資金(港?)。
第三行:畫了一個問號。
「嫂子,這三撥人裡頭,前兩撥我不怵。」
她擱下筆,看著那三行字。
「商會聯盟根基再深,唐文山在的時候他們也沒翻出什麼像樣的浪花來。
說明他們有家底,但沒魄力。
那筆南邊的錢,港客也好、外商也好,進了滬市照樣得守滬市的規矩,有錢不代表能落地。」
她拿筆尖點了點最後那個問號。
「第三撥才是真正要緊的。底細摸不清的對手,最麻煩。」
程安安把那張紙轉過來端詳了幾秒,咬了咬嘴唇。
「要不要請周全幫忙探一探?老爺子在滬市的耳目總比咱們多。」
「不急。」
林晚星把紙折好,塞進挎包的暗兜里。
「讓他們再動兩步。
越急的人越容易露馬腳。
咱們現在手上的活兒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件。
等他們自己冒出來, 比咱們去挖,省力氣。」
窗外,弄堂里又熱鬧起來了。
王美鳳的嗓門穿透了玻璃窗,中氣十足得跟白天沒兩樣。
「第二批粥好了!再搬兩桶滾過的白開水上車!小趙你把板車倒過來靠,對對對,穩住了再裝鍋!」
鐵鍋碰撞的叮噹聲,板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
那頭有人高聲應了一句「來了來了.......」,
攪在一塊兒,鬧哄哄的。
程安安站起來走到窗邊,撥開半邊窗簾往下瞅了一眼。
「我媽這個精力頭,真是服了。折騰一整天了還跟上足了發條似的。」
林晚星嘴角帶了笑。
「幸好有阿姨在。幸好滬市有這幫熱心的阿姨媽媽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