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您這地圖上標的這些，花了不少功夫吧？」
周全把茶杯往旁邊一推，手指點在地圖上沿外灘那一溜紅叉上。
「唐文山經營滬市十幾年，明面上是招商局副局長，暗地裡，從外灘到南京路，七個核心鋪面全攥在他手裡。
茶葉行、布莊、南北貨鋪、洋行代理點，每一樣都是日進斗金的買賣。」
他把手指移到第一個藍圈上。
「這個位置，南京路西段的轉角鋪面，原先是唐文山的人開的綢緞莊。
門面三開間，後頭帶倉庫，位置絕佳。
現在人抓了，鋪子封了，等解封之後就是一塊肥肉。」
林晚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周全又指第二個藍圈。
「這裡，蘇州河邊上的老碼頭倉庫群，五千平。
唐文山以前拿來囤私貨用的，現在清查完畢，產權歸公。
但使用權可以競標。誰拿到這片倉庫，誰就掐住了從蘇州河進滬市的貨運咽喉。」
老爺子說到興頭上，眉毛都飛起來了。
「還有這裡，浦東靠江這一塊的空地，緊挨著你那個工地。原先唐文山批了條子要建私人會所，地基還沒打就出了事。
這塊地要是能拿下來，跟你的商業開發連成一片，整個浦東東岸的格局就活了。」
林晚星沒急著接話，一個一個看過去。
周全標了十二個藍圈。
有的在市中心黃金地段，有的在城郊結合部，有的在水路樞紐附近。
看得出來，老爺子不是臨時起意，這張地圖他至少盤了好幾天。
林晚星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最後停在三個藍圈上。
「周老，這三個位置我不碰。」
周全敲桌面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一處，」
林晚星點了點化工廠東側的藍圈，
「離爆炸廢墟不到八百米。現在軍方在那邊設了臨時指揮部，救災物資的中轉站也搭在旁邊。
這時候去談地皮，踩著救災的人搶食吃，傳出去不好聽。」
她把手指移到第二個。
「這個碼頭倉庫群的西側，緊挨著海軍後勤補給線的臨時通道。
戒嚴期間軍車日夜在跑，咱們的人湊過去，給誰添堵？」
第三個。
「南京路東段這個鋪面，隔壁就是區政府的臨時辦事點。
唐文山剛倒，上面正在清查他的關係網，這節骨眼上誰冒頭去搶他的地盤，誰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查你跟唐文山有沒有關係，一查一個準。」
周全沒吭聲。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老頭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笑出了聲。
那笑聲又干又脆，在空蕩蕩的茶室里炸開。
「好！好一個不碰！」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我活了七十年，見過太多人，手伸得快，縮得慢，最後全栽在貪字上。」
周全重新坐下，把那三個藍圈用筆劃掉。
「行，那剩下的九個位置，咱們挑著吃。
我跟你講講這幾塊地怎麼拿。
有的得用錢砸，有的得用人情鋪路，有的嘛……」
老爺子壓低了嗓子，往前湊了湊。
「得等。等別人打完了架，咱們進去收拾殘局。」
兩個人趴在那張手繪地圖上，一處一處地掰扯。
周全講每一塊地的時候，連周邊住了什麼人、弄堂口賣餛飩的老頭姓什麼都能報出來。
這片地界上的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
林晚星也不含糊。
她對照著陳建國留下的那份貨源渠道單子和浦東的工期表，
把每一塊地得花多少錢、多久能回本，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周全越聽越點頭，到後來乾脆把筆遞給她，讓她直接在地圖上標註。
將近兩個鐘頭。
茶續了三壺。
最終敲定了三個項目的初步框架。
浦東核心地段的三個商業地塊，周全出技術班子和滬市本地的建築資源，林晚星出資金和北方的進貨渠道。
周全把最後一口冷茶喝乾淨，放下杯子。
「丫頭，我再提一個條件。」
「您說。」
「你那個服裝廠的設計組，借我用三個月。」
老頭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
「我在南洋有一批老朋友，做了幾十年出口貿易。
你們的款式，他們看過樣品之後饞得不行，托我問了三回了。」
林晚星沒立刻點頭。
她把身子靠回椅背上，想了想。
「周老，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不過設計組的事，得等我大姐到了滬市再定。那一塊歸她管，我做不了主。」
周全握住她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老爺子的手掌又粗又燙，勁兒大得很。
「行！等你大姐來了，我親自請她吃飯。
記住了，周全請客，從來不去小館子。」
林晚星笑了一下，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周全在身後又加了一句。
「丫頭。」
「嗯？」
「唐文山倒了，但他的人沒死絕。
滬市這趟水，比你想的還渾。你那個空著的三塊地不碰，是聰明。
但剩下的九塊，也不是白撿的。」
老頭的聲音不高不低。
「吃肉的時候，記得背後長眼睛。」
林晚星站在門框裡，沖他點了點頭。
「周老放心。」
她走進弄堂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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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顧家小洋樓裡頭是另一番光景。
王美鳳在灶台前攪著大鍋里的白粥，一邊攪一邊沖院子裡喊。
「圓圓！你再往那個泥坑裡蹲，我把你跟衣服一塊兒丟進洗衣盆里搓！」
圓圓正蹲在花壇邊上挖蚯蚓，屁股後頭沾了兩塊泥巴印子。
聽到王美鳳的嗓門，蚯蚓一扔，爬起來就跑，嘴裡還振振有詞。
「圓圓沒蹲！圓圓在研究科學！」
滿滿站在院子中間，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姿態端正得很。
她拿糖葫蘆往圓圓跑的方向一指。
「圓圓！去張阿婆家討一碗桂花酒釀圓子回來。」
圓圓剎住腳，轉頭瞅著滿滿手裡那根糖葫蘆。
「憑什麼我去？」
滿滿把糖葫蘆往肩上一扛。
「因為滿滿是公主。公主負責下命令。」
「那我是什麼？」
「你是跑腿的。」
圓圓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腦子轉了兩圈沒找到合適的詞。
他看了一眼滿滿，又看了一眼手裡殘留的泥巴，認命地往弄堂口跑了。
跑得飛快，兩條小短腿倒騰得跟小馬達似的。
三分鐘後跑回來了。
一碗桂花酒釀圓子端在手裡，碗邊上少了一大塊。
嘴角沾了一圈白糊糊的，嘴巴還在嚼。
滿滿看了他一眼。
「你偷吃了。」
「沒有！碗太滿了，路上灑的！」
「灑到嘴裡去了？」
圓圓把碗往滿滿手裡一塞，做賊心虛地抹了一把嘴，轉身就往屋裡跑。
團團從弄堂那頭慢慢走過來。
一手提著王美鳳讓他去菜場拿的菜籃子，
另一隻手牽著隔壁鄰居家剛會走路的小妹妹。
小妹妹走路還不太穩當，一腳高一腳低的。
團團放慢了步子，等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菜籃子沉得很，壓在他手臂上，小胳膊都繃直了。
但他沒換手，也沒抱怨。
弄堂里幾個阿姨婆婆正坐在門口摘菜，抬頭瞧見這一幕，笑開了。
「喲！這三個娃娃是誰家的呀？養得真好！」
「這么小就會幫忙了，比我家那個大孫子強多了！」
王美鳳從廚房窗口探出半個腦袋，下巴往上一揚。
「這是阿拉家的寶貝！京市來的！」
滿滿舉著糖葫蘆沖弄堂里的阿姨婆婆們揮了揮。
「滿滿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公主！」
圓圓從屋裡探出頭，不甘示弱。
「我是全宇宙最帥的圓圓！」
團團把菜籃子擱在門口台階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弄堂里的人齊刷刷看著他，等他也來一句。
他抬了抬下巴，面無表情。
「排隊。」
弄堂里笑聲炸開了。
王美鳳樂得攪粥的手都停了，彎著腰在灶台前拍大腿。
滿滿湊到團團旁邊，踮起腳尖在他耳朵邊嘀咕了一句。
團團聽完，耳朵尖紅了一下。
他沒搭理滿滿，蹲下身把小妹妹牽到她家門口，然後轉身回了院子。
走到門檻的時候，小聲嘟囔了一句。
「話多。」
滿滿在後面咯咯笑起來，笑聲順著弄堂飄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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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弄堂口灌進來，帶著一點遠處粥鍋里冒出來的米香。
林晚星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
院門敞著，燈光暖黃。
三個孩子圍在王美鳳腳邊，圓圓嘴上還沾著酒釀圓子的白湯，
滿滿把最後一顆糖葫蘆掰成兩半分給了團團。
團團接過去，咬了一口之後，把自己兜里揣了一天的那顆大白兔奶糖，塞進了滿滿的口袋。
林晚星在門口站了兩秒。
挎包里還揣著周全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
浦東的地基打了六成。
鋼材要自己先墊錢調。
九個地塊的競標方案還沒做完。
老家的人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位。
但這一刻，她把挎包往肩上推了推，邁進了院門。
程安安從二樓探下頭來。
「回來了？怎麼樣？」
「周老答應合作了。」
「條件呢？」
「他想借咱們的設計組三個月。」
程安安咂了咂嘴。
「胃口不小啊，老狐狸。」
林晚星上了樓，把挎包擱在桌上。
她掏出那張地圖展開，程安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晚晚，這一口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
林晚星把手指點在浦東那片空地上。
「周老說得對。格局得撐開。
唐文山留下的窟窿，要麼被別人填，要麼被咱們填。
等別人填滿了，咱們連喝湯的份兒都沒有。」
程安安安靜了幾秒，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後天。」
林晚星把地圖折好，塞回挎包里。
「不過在那之前，有個電話得先打。」
「打給誰？」
「老家。」
林晚星走到電話機前，拿起了聽筒。
弄堂外面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的聲音，然後是王美鳳中氣十足的嗓門。
「第二批粥煮好了！哪個弟兄幫忙搬一下鍋！」
三輛板車又在弄堂口集結起來。
火還沒滅，人也沒散。
深夜的滬市，有些東西正在悄悄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