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洋樓外頭的風颳得緊。
黃浦江的潮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一家人剛進屋,劉桂香捲起袖子直奔廚房,沒一會兒就端出一大鍋熬得濃濃的薑湯。
熱氣騰騰的,灶上那口搪瓷鍋冒著白煙。
「都過來喝一碗。不暖暖胃,明天該鬧肚子了。」
林晚星一邊幫著盛薑湯,一邊說:
「今晚開個家庭會。有正事,得把活兒分清楚。」
話音剛落,門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程安安側著身子擠進門,懷裡抱著厚厚一摞紙。
牛皮紙封面的文件袋摞了好幾層,最上面還夾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來了來了,資料我都整理好了。」
她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滬市各片區的商鋪分布、浦東工地最新進度、鋼材到貨清單,全在這兒。」
腳底下不知絆了什麼,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林秋霞離得最近,胳膊一伸就把人撈住了。
「當心!」
劉桂香本來在舀薑湯,聽見動靜猛地轉過頭。
勺子往鍋沿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走過來。
一把拉住程安安的手腕,另一隻手虛虛探到她肚子前頭比了比。
「閨女。」
劉桂香的聲音壓低了,眼睛直直盯著程安安的臉。
「你這是不是有了?幾個月了?」
屋裡一下安靜了。
程安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那臉一點一點紅上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
「快……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了你還到處跑?!」
劉桂香嗓門一下拔高了,
「懷著孩子你不知道小心?這大冷天的抱著一堆紙跑來跑去,摔一跤怎麼辦!」
「就是!安安你也太不當心了!」
林秋月放下碗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
「沒事吧?沒閃著腰吧?」
李福貴默默往旁邊挪了挪,給程安安讓出個靠牆的位置坐。
張明已經從裡屋搬了個軟墊出來墊在椅子上了。
程安安被一屋子人圍著,窘得不行。
「我真沒那麼嬌氣,前兩個月反應也不大……」
「少來。」
林晚星一屁股坐到她旁邊,伸手把她懷裡那摞資料全抽走了。
「從今晚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所有需要跑腿的、蹲點的、跑現場的活兒,一樣都不許沾。」
程安安張了張嘴,「那我幹什麼?」
「你就負責坐在家裡指揮。誰該去哪兒、對接哪條線、聯繫哪個人,你腦子裡門兒清,動嘴就行。腿不許動。」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還有,咱們不是要開那個產後調養的鋪子麼?
正好全交給你盯。
到時候你生的時候,頭一個住進去,自己家的買賣,安安心心養著。」
程安安的嘴唇抿了抿。
她低下頭,睫毛眨了好幾下。
「……好。」
聲音發悶,鼻音很重。
劉桂香看見她眼眶泛紅,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軟下來。
「傻丫頭,別逞強。你肚子裡這個才是天大的事。」
程安安使勁點了點頭。
有這麼多人疼著護著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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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展開程安安帶來的資料,鋪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手繪地圖壓在最上面,四個角用茶杯鎮住。
「行了,說正事。」
她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抬頭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大姐。」
林秋月直起腰。
「服裝這條線歸你。明天下午三點,柳啟銘帶樣衣上門。
你今晚上跟人家說了要用成品說話,那這一炮必須打響。」
林秋月點頭,神色穩穩噹噹的。
「晚晚放心,我心裡有數。」
「二姐。」
林秋霞放下手裡的薑湯碗。
「後頭這一攤子全歸你管。
人吃馬嚼、誰住哪兒、工地上要什麼料進什麼貨、錢怎麼花怎麼記,都你說了算。」
林秋霞「啪」地一拍桌子,應得乾脆:
「沒問題,帳本我今晚就建起來。」
「大姐夫。」
李福貴站起來。
「浦東工地的安保和現場管理交給你。
老何以後直接向你匯報。
工地上那幫人魚龍混雜,你盯緊了。」
李福貴一個字廢話沒有。
「成。這事我熟。誰敢在工地上鬧事,我把他扔進黃浦江洗澡。」
「二姐夫。」
張明抬頭。
「供貨渠道你來盯。
鋼材、建材,進貨源頭一個一個摸清楚。
誰家實在,誰家想卡咱們脖子,你得提前摸到底。」
張明點頭:「明白。」
分配到最後,劉桂香沒等林晚星開口,自己先說話了。
「我明天去找美鳳。」
她袖子還挽著,手上沾著薑湯的水漬。
「跟她一起給前線送飯的事,我幫得上忙。
別的我兩眼一抹黑,灶台上的事,我不比誰差。」
林晚星看著母親,喉頭動了一下。
「媽,那您跟爸還得幫著看孩子們。」
「那不耽誤。白天送飯,下午回來帶孩子。你爸在家守著,出不了岔子。」
林大山把桌上每個人的茶杯續滿了水。
「晚晚放心,有爸在。」
林晚星點了點頭,又交代了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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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散了。
林秋月和李福貴上樓去了。
狗蛋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被他爸一隻胳膊夾著扛了上去。
林秋霞趴在桌上用鉛筆飛快地列明天的待辦清單,張明站在旁邊給她削鉛筆。
劉桂香端著剩下的薑湯去了廚房,嘴裡嘀咕著明天要買什麼菜。
林大山走到門口,把大門栓好。
林晚星推開裡屋的門,看了一眼床上的三個小傢伙。
圓圓翻了個身,整條被子蹬到了地上,睡姿跟打了一架似的。
滿滿睡得安穩,一隻小手搭在團團的胳膊上。
團團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她把被子撿起來重新蓋好,在三個腦袋上各親了一下。
然後拿了外套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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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口那輛黑色轎車亮著尾燈。
司機小趙搖下車窗探出頭。
「林姐,去哪兒?」
「第一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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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醫院走廊,燈管嗡嗡地響。
腳下的水磨石地面反著光,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不少。
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走廊里躺滿了人,哭聲喊聲混在一起,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重症區的床位空了將近三分之一。
林晚星在值班室門口看見了顧景川。
他半靠著門框,腦袋歪在一側,眼睛閉著。
白大褂上有褐色的血漬和碘伏留下的黃印子,胸口的口袋裡插著兩支筆。
金絲眼鏡滑到鼻尖,快要掉下來了。
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子。
這人幾天沒好好睡過了?
林晚星胸口堵得難受。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手剛碰到他的眼鏡框。
顧景川猛地睜眼,右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一秒。
他認出了面前的人。
手指慢慢鬆開,掌心貼上來,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
「怎麼這麼晚還來。」
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似的。
林晚星在他身邊坐下。
「家裡人全到位了。活兒都安排下去了。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顧景川低頭看見她手上的黑色油漬,
指甲縫裡沒洗乾淨的那種,又看了看她眼下那片烏青。
他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頭髮攏到耳朵後面。
「別什麼都自己扛。」
聲音很輕。
「我聽說你還組織弄堂的人給前線送飯。」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我媳婦怎麼這麼能耐。」
林晚星靠在他的肩膀上。
肩膀硬邦邦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
「這些不是我應該做的麼。」
顧景川將人摟得更緊了些,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突然壓低。
「有件事得跟你說。靈泉水的事,院裡已經有人在打聽了。」
林晚星的笑容收了。
「我對外說的是部隊內部研發的試驗藥劑,暫時壓住了。但這個說法撐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
「用過那批水的傷員恢復速度太反常了。
骨折的幾天就能下地,燒傷的結痂速度比正常快了好幾倍,
稍微有點經驗的大夫,回頭一琢磨就能琢磨出不對。」
林晚星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角。
兩個人低聲商量了幾分鐘。
最後定了幾條:
剩下的靈泉水不再大面積用。
只留極少量,專門用在最危急的、不用就保不住命的病例上。
對外口徑統一,
軍方特供試驗品,數量極其有限,已經用完了。
「我會找大哥打個招呼。」
顧景川把眼鏡摘下來,用白大褂的衣襟擦了擦,重新戴上。
「從軍方那邊封住消息,比在醫院裡壓要管用得多。」
林晚星站起來,從隨身帶的軍用保溫壺裡倒了小半杯溫水遞過去。
「喝了。」
顧景川接過去,仰頭一口灌完。
他呼了口氣。
緊繃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的肩膀一點一點松下來,眉心那道深紋慢慢散開。
靈泉水的勁兒上來了。
他一把拽住林晚星的手,拉著她拐進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樓梯間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
他低頭吻她。
起先很輕,後來越來越用力。
林晚星被壓在冰涼的牆壁上,後背貼著粗糙的水泥面。
她攥著他白大褂的衣領,手指收緊又鬆開。
好半天兩個人才分開。
顧景川額頭抵著她的,喘著粗氣,嘴唇還貼在她鼻尖上。
「早點回去。路上小心。」
林晚星整了整被揉皺的衣領,轉身往走廊那頭走。
走到拐角她回了一次頭。
顧景川正在系白大褂最上面那粒扣子。
系好了,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背脊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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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穿過半個滬市,駛上外灘沿江的路。
林晚星靠在后座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江面上黑沉沉的,偶爾有貨船的燈火晃過去。
張明的話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那三間鋪子月底之前必須拿下。」
她從口袋裡摸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借著儀錶盤漏過來的一點光,飛快寫了幾行字。
然後合上本子,閉上眼睛。
月底之前她得回京市。
學校那邊已經開學,再不回去怕是說不過去。
滿打滿算,不到十天。
這十天裡,滬市的鋪面要拿下、浦東的工地要推進、
柳啟銘那邊的樣衣要交出成品、靈泉水的口子要封死。
十天。
夠了嗎?
林晚星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退的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