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還黑黢黢的,劉桂香就醒了。
她穿衣服的動作極輕,生怕吵著熟睡的一大家子。
摸黑輕手輕腳下了樓,在灶台前站定,圍裙往腰上一系,手腳麻利地忙活開了。
昨晚發好的老面引子已經冒了泡,和面,揉面,切劑子,上籠。
「轟」的一聲,鍋底的火苗躥起來,
沒一會兒,蒸籠便「嗤嗤」往外冒著濃濃的白汽。
旁邊那口大鍋里架著小米粥,長柄勺子攪了幾圈,
黃澄澄的米花翻滾著,滿屋子都是醇厚的糧食香。
等第三籠白胖的饅頭上了蒸架,
灶前已經齊齊整整擱了四盤硬菜:醬燒茄子、蔥花炒蛋、紅燒肉、醋溜白菜。
家裡人吃飯是一份,大頭則是為了給救災前線加餐。
劉桂香拿筷子頭蘸了口紅燒肉的湯汁,
嘗了嘗鹹淡,滿意地往灶台上那盞煤油燈撥了撥燈芯,屋裡更亮堂了。
樓上忽地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小的、碎的、亂得沒章法。
圓圓第一個衝下來。
腳上的小布鞋左右穿反了,小鼻子使勁抽著,整個人歪歪斜斜地扒在廚房門框上。
「什麼味?姥姥,什麼味呀!」
滿滿緊跟其後,牽著團團的手,
扶著樓梯欄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團團腦門上的頭髮睡得翹起了一撮,
肉嘟嘟的臉上還有紅紅的枕頭印,但腳步卻穩穩噹噹的。
「姥姥在做好吃的。」
滿滿奶聲奶氣地跟圓圓通報。
「我聞到了!」
圓圓已經像個小泥鰍似的竄到灶台邊上,踮著腳尖就要往蒸籠上夠。
劉桂香眼疾手快,一把將小胖墩撈了回來:
「哎喲小祖宗,燙著呢!離遠點。」
她蹲下身,拿肩上的干毛巾擦了擦圓圓嘴角的口水印子,
順手給滿滿理了理衣領,又伸手把團團那撮豎起來的呆毛壓平。
壓了兩下沒壓住,團團自己伸出小肉手拍了拍,那撮頭髮倔強地又彈了起來。
劉桂香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
「行了行了,都去桌邊坐好等著,姥姥給你們盛粥。」
三個小傢伙手腳並用爬上椅子坐好。
圓圓屁股底下墊著昨晚張明找出來的厚軟墊,
坐上去高了一截,終於夠得著桌面了。
「狗蛋哥哥和晨晨哥哥呢?」
滿滿捧著空碗左右瞅了瞅。
話音剛落,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
二姐家一歲多的晨晨還在屋裡呼呼大睡,
狗蛋卻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下來了。
綠帆布書包背在身上,襯衣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最頂上那顆。
他在桌邊坐下,沒急著吃,先把三個弟弟妹妹的碗都往他們跟前推了推,
頗有大哥樣地宣布:「今天安安姨姨帶我去上學。」
「上學?」
圓圓嘴裡含著一口粥,含糊不清地嚷嚷,
「圓圓也要去上學!」
狗蛋忍不住樂了:
「你們太小啦,連字都不認識,還得再等幾年呢。」
團團扭頭看了狗蛋一眼,沒吱聲,低頭慢條斯理地喝粥。
滿滿則放下勺子,拍了拍小巴掌:「哥哥加油!」
劉桂香手腳利索地把家裡人的飯菜一份份留出來溫在鍋里。
清晨六點半整,她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號軍綠色保溫食盒推門出了洋樓。
弄堂里的石板路上還沾著昨夜的寒重水汽,走起來鞋底微微發滑。
她步步生風,穿過兩條巷子,敲開了王美鳳家的門。
王美鳳頭上還扎著塑料髮捲,端著個熱氣騰騰的搪瓷缸子來開門。
低頭一瞅食盒,掀開蓋子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白生生的饅頭碼得齊齊整整,油汪汪的硬菜裝在搪瓷盆里,上面蓋著乾淨的白紗布。
「劉姐,快進來!」
王美鳳的髮捲跟著晃了晃。
兩人往堂屋八仙桌旁一坐,茶都沒顧上倒,
十分鐘就把今兒的活分派得明明白白。
劉桂香管主食和大鍋菜的灶頭,王美鳳管調度人手,弄堂里的婦女們管打包和運送。
「錢家媳婦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她今天能叫八個街坊來幫忙。」
王美鳳掰著手指頭盤算,
「運送咱就用居委會那兩輛腳踏三輪車,我跟老張頭說好了,每天借給咱們跑兩趟。」
「成!麵粉我今天再去糧油店拉一袋,白面饅頭絕不能斷。」
劉桂香應得乾脆。
王美鳳放下杯子,起身去換衣裳,走到裡屋門口回頭喊了一句:
「劉姐,你那紅燒肉到底是咋炒的糖色?那手藝,回頭可得好好教教我!」
劉桂香爽朗一笑:
「那有啥難的,包在我身上!」
……
到了中午,送往化工廠救災前線的熱食比前一天足足多了四十份,
而且每一份里都結結實實地塞了倆白胖饅頭。
前線換防下來的戰士接過飯盒,掀開鋁蓋,熱氣撲面而來。
一口咬下去,虛軟蓬鬆,濃郁的麥香在乾涸的嘴裡散開。
有個十八九歲、滿臉黑灰的小戰士蹲在廢墟邊上,
大肉饅頭啃了一半,突然不動了,眼眶憋得通紅,死死抿著嘴不吭聲。
旁邊的班長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咋了小子?噎著了?」
「班長……」
小戰士嗓子眼堵得發酸,
「這饅頭,吃著像我媽蒸的。」
這邊前線的熱飯暖了子弟兵的心,那頭林晚星正在小洋樓二樓撥弄著電話機。
「嘟......」
長途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了蘇瑤明快帶笑的聲音。
背景里還能聽見陳建國耐著性子哄女兒糖糖的動靜,以及糖糖清脆的笑聲。
「瑤瑤,有個事兒得跟你開個口。」
林晚星握著話筒,直奔主題。
蘇瑤語氣一正:「咱倆誰跟誰,你說。」
「滬市這邊鋪子攤得有些大,幾處都要定金,我手頭的現金周轉不過來了,得找你拆借點兒。」
蘇瑤沒猶豫半秒,清脆地拋出倆字:「多少?」
「先調五萬過來應急。」
電話那頭連個磕巴都沒打,直接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老陳!把抽屜里存錢的那幾本存摺拿過來!」
陳建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拿哪個儲蓄所的啊?」
「全拿過來,湊活期!」
蘇瑤轉回話筒,「晚晚,明兒一早我就讓老陳走公司的對公帳,去郵局給你拍加急電匯過去。」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電話線,
心頭一熱,半天才說了句:
「瑤瑤,謝了。」
這年頭,五萬塊錢簡直是個能壓死人的天文數字,
蘇瑤這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信任,千金難換。
「你少跟我整這齣虛的。你之前給店裡墊了多少心血,你自己心裡沒數?」
蘇瑤哼笑了一聲,「再說了,你要是在滬市施展不開,我在京市這買賣也少了個主心骨啊。」
林晚星被她逗樂了。
「對了,」
蘇瑤的語氣透著壓不住的得意,
「京市店裡這邊你把心放肚子裡。
災後好些客人都認咱們家的牌子,說咱們做義工心眼好,現在都回頭來瘋狂照顧生意。
一天流水都能頂以前半個月了,妥妥的日進斗金!」
「那就好,穩紮穩打就行。」
「你到底啥時候回啊?京大那邊李邵衡跑來店裡好幾趟了,說學校都開學好幾天了!」
蘇瑤催促道。
「快了。滬市這邊幾間關鍵鋪面要敲定,浦東的工地也剛起步走不開,最多十天,我一定把這邊捋順了回京。」
「行,那你先忙著,過幾天我就讓老陳回滬市幫你。」
林晚星輕笑了一聲:
「可別折騰老陳了,讓他在家多陪陪你跟糖糖吧。
你都不知道,之前他在滬市忙前忙後的時候,背地裡想你們娘倆想得都偷偷抹眼淚呢。」
電話那頭蘇瑤「撲哧」笑出聲,笑罵道:
「哎呀,這老陳,一個大老爺們還哭鼻子,也不嫌寒磣……」
掛了電話,有了這五萬塊錢的底氣,
林晚星迅速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重重記下一筆,圈了個紅圈。
門口忽地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回來了?」
林晚星探出頭去。
程安安手裡拎著一兜黃澄澄的橘子,另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
微微喘了口氣,眼睛卻亮晶晶的:
「哎喲晚晚,大姐家那狗蛋,忒給咱長臉了!」
「面試很順?」
林晚星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程安安把橘子往桌上一墩,接過水杯猛灌了一口:
「何止是順!面試的時候,我托人找的校長親自考了他幾道算術和拼音。
這孩子往那兒一站,背挺得筆直,答得一板一眼、口齒清脆!
校長當場就拍板要了。」
她滿臉驕傲地比劃著名:
「老師都夸呢,說這孩子規矩好、腦瓜子轉得靈,一看就是家裡用心教養的。
名全報好了,今天直接跟班上了!」
林晚星心裡緊繃的一根弦徹底鬆了下來。
大姐和大姐夫在老家把狗蛋教得正派堅韌,這孩子,走到大城市一樣立得住。
一樓前廳里,林秋月已經把全套傢伙什都鋪排開了。
那是林晚星前幾天特意托人弄來的一台嶄新的蝴蝶牌黑金縫紉機。
旁邊的方桌上,皮尺、劃粉、鋒利的裁縫大剪刀,還有各色線軸,按照粗細顏色排得像列隊的士兵一樣整齊。
她把長發利落地點在腦後,確良襯衫的袖子擼到肘彎,拉過凳子坐下來,腳尖點了點踏板。
「咔噠咔噠咔噠......」
縫紉機發出一陣極具節奏感的脆響,針頭上下跳動飛快,走線順滑平展。
林秋月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活動了兩下手腕關節。
程安安趴在二樓欄杆上往下探頭:
「大姐,柳啟銘跟您約的下午幾點來著?」
「三點準時。」
林秋月回道。
「這可是咱南洋外貿第一單,緊張不?」
林秋月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程安安一眼,
眉眼裡透著鄉下女人特有的那股子韌勁和敞亮,嘴角輕輕一彎:
「有啥好緊張的?咱憑手藝吃飯,別的虛的沒有,就這手上功夫硬氣,一根線、一個針腳,全擺在明面上,騙不了人!」
林晚星背上帆布包,跨出大門,回頭沖兩人揮了揮手:
「大姐,安安,浦東工地那邊老何進了一批料,我得親自去盯一趟。家裡這大考,就交給你們倆坐鎮了!」
「放心去吧!」
程安安脆生生地應下。
林秋月沒抬頭,手裡的剪刀「咔嚓」一聲絞斷了線頭,
穩穩噹噹應了一聲:「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