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
弄堂外的海關大鐘剛敲過,小洋樓的門鈴就響了。
程安安去開門。
柳啟銘站在門口,一身挺括的藏青色凡立丁西裝,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
身後跟著個年輕助理,手裡拎著三個鼓囊囊的牛皮大紙袋。
他進門先拿眼角餘光環顧了一圈前廳,視線落在角落那台舊縫紉機上,眼底閃過一絲輕慢。
「程小姐,叨擾了。」
「柳老闆客氣,快請進。」
程安安笑盈盈地把人往八仙桌旁領。
助理把三個紙袋擱在桌上,解開細繩,一件一件往外請。
六件樣衣,瞬間鋪滿了整張桌面。
兩件歐式女裝風衣,兩件蘇繡改良旗袍,兩件男士西裝馬甲。
面料水光溜滑,一看就是尖貨。
領口和袖口的走線繁複考究,每一處拼接都透著工業流水線的精準。
柳啟銘拉開椅子坐下,順勢翹起二郎腿,接過程安安遞來的青瓷茶盞。
他端著沒喝,手指一下一下磕著杯沿。
笑容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客氣。
昨晚答應來試一試,多半是看著老頭子周全的面子。
鄉下來的裁縫,能有多大氣候?
要知道,他在南洋投資的成衣廠,
光打版師傅就養了十二個,那可全是正兒八經科班出身的!
程安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也不氣惱,把紫砂茶壺往桌上重重一擱。
「柳老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柳啟銘挑了挑眉,抬眼看她。
「我店裡那些搶斷貨的改良款,件件都是經過大姐的手,
加的那些蘇繡活兒,外頭的野路子怎麼抄都抄不像。
上個月,咱們可是賣斷貨了整整三回。」
程安安在那幾件樣衣上點了點,脆生生道:
「您帶來的這些,做工確實齊整。但論手藝....可比不上我家大姐。」
柳啟銘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將茶盞放回桌上,做了個「請」的手勢,沒吭聲。
一旁的林秋月始終沒接茬。
她徑直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件歐式風衣。
正面,用眼風掃了三秒。
翻面,盯著省道看了五秒。
粗糙卻靈巧的指腹沿著肩線一路摸下去,
順著腰省滑到側縫,在每一處接縫的停留時間都不到一秒。
她嘴唇微不可見地動了動,心裡已經把所有尺寸拆解成了一筆明白帳。
放下風衣。
林秋月轉身走到工作檯前,
一塊米白色的的確良混紡棉布已經被拉平整。
她一手捏著軟尺,一手攥著畫粉,連個紙樣都不打,直接在布面上「唰唰唰」遊走。
線條一根接一根躍然布上,
肩線、胸省、腰省、側縫,每一道弧度都精準狠辣,沒有半點塗改的猶豫。
柳啟銘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覺坐正了,二郎腿也慢慢放了下來。
「嚓嚓......」
大剪刀在布料上咬出流暢的聲響,落刀乾脆利落,邊緣齊整得不見一絲毛邊。
林秋月坐到縫紉機前,腳尖踩上踏板。
「噠噠噠噠……」
這台蝴蝶牌黑金縫紉機發出了極具節奏感的脆響。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猶如一雙翻飛的蝴蝶,行雲流水地配合著送布。
針頭上下跳動,走線細密得像是一尺量出來的。
速度不急不緩,卻一秒都沒停滯過。
柳啟銘的那個年輕助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站直了身子,
伸著脖子死死盯著縫紉機針腳下的走線。
整整四十五分鐘。
「咔噠。」
林秋月剪斷線頭,關停機器,起身將成品隨手抖開,平平整整地鋪在桌面上。
一件一模一樣的歐式風衣。
版型規整挺括,肩線飽滿不塌,領口翻折得猶如刀刻般利落,
腰身的收放甚至比原版還要自然三分。
助理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起帶來的原版樣衣,跟成品並排放在一起。
他急不可耐地從兜里掏出進口的皮帶軟尺,彎下腰,一寸一寸地量。
肩寬。
衣長。
袖籠弧度。
領圍。
下擺。
越量,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逐項比對完,他直起腰,活像見了鬼似的張大了嘴巴。
「老闆……誤差、誤差連兩毫米都不到!」
柳啟銘臉上那點商人的傲慢,這下是徹底碎了個乾淨。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桌前,一把翻開成品的內襯。
手指緊跟著走線一路往下踅摸,最終停在了腰省的收合處。
翻過來看了一遍,又不信邪地翻回去再看了一遍。
「這個腰身的曲線,你改過了?」
他猛地抬頭,盯著林秋月。
林秋月扯了塊濕毛巾擦淨手上的畫粉灰,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原版腰省收得太死板,穿上去胯骨那個位置容易勒出印子,不僅不順溜,還顯胖。
我打版的時候,特意往外放了一分半的餘量,
弧線重新順了一下,這麼一來,腰線穿著才顯出女人的曼妙。」
柳啟銘的手指死死按在布料上,半天沒挪窩。
前廳里安靜得針落可聞,只剩窗外弄堂里賣白蘭花小販悠長的吆喝聲。
良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成品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退後半步,雙手揣進褲兜里,斂去了所有的輕視。
「大姐,程小姐。」
他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上了生意場上遇著勢均力敵對手時才有的鄭重。
「二位劃個道吧,咱們怎麼個合作法?」
程安安聞言,端起蓋碗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茶,笑了。
她轉頭看了林秋月一眼。
林秋月拉過一把紅木椅子,大刀金馬地在柳啟銘對面坐下,腰杆像棵松樹。
「柳老闆,你大老遠背來的這六件樣衣,版型底子確實不差,但細枝末節上,毛病不少。」
她毫不客氣地點評:
「風衣的肩線窄了半寸。南洋那邊的女客,身子骨普遍比咱們內地女人寬闊,這尺寸穿上去肩頭必定緊繃;
旗袍的盤扣收口,你們圖省事用了機器鎖邊,遠看能糊弄,近看全是一股子毛糙的廉價感;
至於那西裝馬甲,里襯用料太單薄,一旦碰上梅雨季,百分百起皺變形。」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柳啟銘的助理趕緊翻出樣衣仔細檢查,
那副懊惱的神情,顯然是被林秋月全切中要害了。
「這三個破綻,我都能給你平了。」
林秋月的聲音透著股常年靠手藝吃飯的硬氣:
「但我不光能改,我還能照著你們南洋那邊的水土和身段,把版型重新立起來。
你要是走大流水線,我負責出標準母版和工藝冊子,你們廠子照葫蘆畫瓢就行;
你要是想走高端精品,那每一件都得從我手裡過。」
柳啟銘沉默不語,食指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輕敲著,心裡算盤打得飛起。
這時候,程安安適時出場了。
「柳老闆,我替大姐攏個總。」
她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美目精光四射,氣場全開:
「我做的是改良設計,賣的是滬市時髦精的市場風向;
大姐手裡握著的是硬核工藝,拼的是真金不怕火煉的手藝功底!」
她一截蔥白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件米白成品上:
「四十五分鐘,誤差兩毫米。
我就問一句,柳老闆,這種鎮海神針級別的手藝,你在南洋翻遍了,能找出第二家嗎?」
柳啟銘後背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眼前這兩個一個穩如泰山、
一個銳如刀鋒的女人身上掃過,心頭大熱。
這林家,臥虎藏龍!
「不瞞二位,這單生意,我做定了。」
程安安見火候到了,直接拋出底牌:
「規矩咱們定三條。」
「第一,首批試水單,你出樣衣和料子,我們出工藝和改良版型,打樣費咱們對半劈。」
「第二,成品出口得掛咱們的雙商標!你走你的南洋海運渠道,但版型底稿歸我們,絕不許私自倒騰給第三家代工廠。」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錢貨兩清,三七開!開局三成現鈔定金,出貨驗貨後一個禮拜內,七成尾款必須全額打到帳上。」
程安安頓了頓,揚起下巴:
「柳老闆若是覺得這三條公道,咱們今天就能把字簽了。」
柳啟銘盯著面前這兩位底氣十足的女人。
這年頭,做個個體戶都得遮遮掩掩,這倆人談起跨國買賣,竟然連個磕巴都不打。
他爽快地伸出右手。
「大姐,程老闆。條件我全盤接受。
但第二條里,我得加上個找補,若是這批貨在南洋打響了招牌,
後續長期的框架合同,我柳某人得有獨家優先權!」
林秋月轉頭,跟程安安對視了一眼。
程安安嘴角翹起,微微頷首。
林秋月伸出那隻布滿薄繭的手,用力握住了柳啟銘的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