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啟銘和助理前腳剛走,林秋月後腳就把那六件樣衣全搬回了工作檯上。
她挨個翻開內襯,手指捏著走線,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程安安踱過來,胳膊肘撐在桌沿上:
「大姐,合同都簽了,您還琢磨啥呢?」
「簽了歸簽了,活兒沒幹完。」
林秋月頭也沒抬,粗糙的指腹順著肩線的接合處捋下去,
「剩下五件的毛病,我心裡有數了。趁手熱,先把改良方案畫出來。」
程安安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句「工作狂」,轉身往門口走,
「大姐, 那你先忙, 我回家睡一覺, 好睏! 」
「好, 你快回去睡覺, 懷著孩子, 容易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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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張明騎著借來的二八大槓,頂著風跑了滬市三個建材市場。
第一家,虹口那邊的老牌五金批發行。
進門報了品名和數量,櫃檯後面的老闆娘翻了翻油膩膩的帳本,搖頭:
「鍍鋅鋼管?沒貨了,前天剛被人包圓了。」
張明沒多問,調轉車頭蹬上就走。
第二家,楊浦區的建材大市場,
規模比虹口那邊大了一圈,攤位一個挨一個,
他找到上回老何引薦的那個供貨商,姓呂。
呂老闆正蹲在倉庫門口抽菸,槐樹底下,煙霧繚繞的。
看見張明騎車拐進來了,趕緊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身。
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在。
「張兄弟,你來得不巧啊。」
「怎麼個不巧法?」
「鍍鋅管這批貨,讓人提前下了大單,我手裡勻不出來了。」
張明皺起眉頭:
「上禮拜老何跟你談的時候,你不是拍著胸脯說管夠?」
呂老闆搓了搓手,眼珠子往左右瞅了瞅,壓低了嗓門兒:
「別問了。有人打了招呼,我也沒轍。」
張明心裡咯噔一下。
他盯著呂老闆那副欲言又止的窘相看了兩秒,沒再追問。
翻身上車,又蹬了出去。
第三家,浦東那邊新開的一個建材集散點。
規模小,但勝在品類雜全。
結果剛報上鍍鋅鋼管的型號,老闆直接報了個價格,
比上周整整高了兩成。
「怎麼漲這麼多?」
「行情嘛,最近鋼管緊俏。」
老闆兩手一攤,表情無辜得很。
張明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在路邊找著個公用電話亭,摸出兩枚硬幣投進去,撥了浦東工地的號碼。
電話那頭是老何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焦躁:
「餵?」
「何叔,我張明。鍍鋅管的事兒,您那邊啥情況?」
老何在電話那頭嘆了口粗氣:
「別提了。上周跟兩家供貨商都談妥了,價錢、數量、交貨日子,全敲定了。
結果這兩天人家突然變卦,一家說庫存被人預訂了,另一家乾脆不接電話。
我前前後後撥了七八個,愣是沒人接。」
張明攥著話筒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鼓了鼓。
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何叔,您先穩住工地上的人,別往外透這事。
我馬上回去找晚晚。」
掛了電話,他翻身跨上二八大槓,
腳蹬子踩得飛快,車輪子碾過路面的碎石子,嘎啦嘎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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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就在工地上。
上午去盯了一趟新進的那批料,
下午正跟老何蹲在臨時搭的棚子底下商量基建排期。
張明那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聽了個七七八八。
張明趕到工地,車還沒停穩,人就跨下來了。
三個市場的情況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林晚星沒吭聲。
她蹲在地上,隨手撿了根樹枝,在腳邊的沙土地面上劃了幾道。
兩家供貨商同時斷供。
三個市場價格同步漲兩成。
上禮拜還好好的,這兩天突然變卦。
這不是什麼行情波動。
是有人掐著脖子,往死里捏。
她腦子裡閃過錢伯年那笑眯眯的樣子,
「浦東那塊地,我們商會也有意思」。
這老東西,動作夠快的。
飯桌上吃了癟,轉頭就從貨源上使絆子了。
老何在旁邊急得來回搓手:
「林老闆,工地的鋼管要是再拖三天上不了,地基灌注的工期就得往後推。
推一天多燒多少錢,您心裡有數啊。」
「何叔,別急。」
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扭頭看張明:
「你去碼頭那邊的五金行問問,走散貨渠道能不能拿到。
規格不完全對也沒關係,先摸清楚有沒有替代的料子。」
「好。」
「另外,把大姐夫李福貴叫上,你倆分頭跑。
讓他往南邊幾個小廠子跑一趟,那一帶的小軋鋼廠都問問。
天黑之前,給我一份備選供貨的名單。」
張明二話不說,翻身上車就走了。
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圍擋外面,臉上的神色一點一點冷下來。
錢伯年,你這一手卡貨源、斷人糧道的招兒,使得挺溜啊。
她轉頭對老何交代了一句:
「工地上的人嘴嚴點。不管誰來問,都說正常施工,材料充足。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老何重重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林晚星一個人站在工地上。
風從浦東那邊的江面上刮過來,夾著一股子濕漉漉的腥氣。
她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插著兜往弄堂的方向走。
腦子裡已經在翻來覆去地盤算,
錢伯年卡貨源,說明他不打算跟她正面硬碰,想用這種陰綿綿的法子,把她的工期活活拖死、拖垮。
拖,她拖不起。
但硬碰硬,眼下也不是時候。
得找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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