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動靜漸漸沉了下去。
劉桂香把三個小傢伙哄睡在二樓廂房。
滿滿鬧了一陣,非要爸爸講故事,
結果被團團拉住小手按在枕頭上,沒兩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
圓圓翻了個身,嘴裡吧唧著嘟囔了一句「大雞腿」,也跟著睡死過去。
劉桂香輕手輕腳地掖好被角,躡手躡腳退出來,把門慢慢帶上。
樓下堂屋裡,林秋月和林秋霞還在麻利地收拾最後幾隻碗碟。
林大山喝得上頭,臉紅得像關公,
被劉桂香半扶半推地拽回了房間,嘴裡還不服氣地念叨著「就再來半杯」。
顧承宇酒量雖好,也架不住林大山和王美鳳輪番下大力氣勸,
最後那幾杯灌得實心實意,步子都有點飄了。
程安安一左一右叫上王美鳳,硬是把他架著往隔壁自家院子走。
出門的時候,顧承宇眼皮子直打架,但脊梁背還是挺得筆直。
程安安摟著他胳膊,回頭沖林晚星揮了揮手:
「晚晚,早點歇著啊!」
「哎,大嫂慢點。」
林晚星站在院門口應了一聲,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夜風夾著黃浦江的潮氣吹過來,驅散了院裡殘留的些許酒肉香。
她轉過身,把院門的木栓重重插上。
「晚晚,上樓去吧,這兒有我和大姐呢。」
林秋霞擰乾抹布搭在竹竿上,沖她擺擺手。
林秋月也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聽你二姐的,累一天了,趕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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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點點頭,順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臥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她換了身綿軟的家常衣裳,坐到床頭,
順手從床頭柜上把做生意的帳本翻開。
白天過手的事情太多,工地那邊十二噸鋼管的餘款已經結清,手頭的備用金眼瞅著見了底。
往後看,水泥、紅磚、請大工小工的開銷,
再加上產後調養鋪子的裝修和進貨,到處都是張嘴要錢的窟窿。
她翻到記著支出那一頁,指尖在幾筆大數額上點了又點,眉頭微微蹙起。
浴室的水聲停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
顧景川刮乾淨了下巴上的青茬,露出利落分明的下頜線。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扣子解開兩顆,袖口隨意卷到手肘處。
頭髮還帶著潮氣,渾身散發著清爽的皂角香。
他站在門口,第一眼就盯住了床上那個埋頭扒算盤的女人。
昏黃的檯燈下,她側臉的輪廓明顯比他走之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帶點嬰兒肥的腮幫子都熬平了。
顧景川大步走過去,大手一伸,直接把帳本合上抽走。
沒等林晚星反應過來,他另一隻手已經攬住她的腰,連人帶被角一起往床裡頭一帶。
「哎..」林晚星輕呼一聲,整個人已經被嚴嚴實實地按進了他寬闊的胸膛。
後腦勺抵著他硬邦邦的鎖骨,鼻尖全是那股子叫人安心的皂角味兒。
「帳本還沒盤完呢……」
「明兒再算。」
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胳膊收得很緊,
「晚晚,這段日子,苦了你了。」
林晚星身子一軟,沒再掙扎。
她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里強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得像座山。
過了好半晌,她才輕聲開口。
「景川,其實我不覺得苦。」
她頓了頓,
「鋼管斷貨那天,二姐夫跑遍了三個建材市場,滿頭大汗地跑回來跟我說,一根管子都拿不到。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下,心裡想的只有完了,工期要黃,錢全要打水漂。」
「可後來周叔遞了話,說十六鋪碼頭有路子。
我咬了咬牙,當場拍板,全款拿下!」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掩不住的驕傲。
「十二噸的鋼管啊,從碼頭裝車往工地拉的時候,我就站在馬路牙子上看著。
一車一車開過去,那種感覺……
就跟你在手術台上把病人從鬼門關拽回來一樣。
這是我憑真本事扛下來的買賣,是我林晚星的底氣。」
顧景川的手臂猛地收緊,指腹順著她後頸的碎發,帶著安撫的意味,一下一下地順著。
「我知道。」
他嗓音低沉,
「我媳婦忒能耐了。
所以我不是心疼你掙錢辛苦,我是心疼你遇到事兒,只能一個人咬牙死撐。」
這句話像是一把柔軟的小錘,直愣愣地敲在林晚星心坎上。
鼻腔猛地一陣泛酸。
這些天,她在外人面前是雷厲風行的林老闆,
跑工地、跑市場、跟工商所周旋,見誰都得端著笑臉撐著場面。
可每到夜深人靜,摸到身邊空蕩蕩的半邊床鋪,那股子後怕和孤單才會一點點漫上來。
她伸出雙臂,死死摟住他精瘦的腰,指尖微微有些發顫。
「我想你了。」
顧景川高大的身軀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把她抱得更緊,低下頭,溫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兩人的呼吸瞬間交融在一起。
「媳婦。」
他嗓音啞得厲害,像是壓抑了許久,
「我也想你,想得心口疼……」
林晚星濕漉漉的睫毛掃過他的臉頰。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悶聲悶氣地說:
「等忙完這陣子,放暑假了,咱們一家人出去好好逛逛,歇幾天。」
顧景川低頭,一個珍重而克制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好,都聽我媳婦的。」
林晚星被他親得耳根子直發燙,伸手去推他結實的胸膛:
「你……別胡鬧……」
「我怎麼胡鬧了?」
「孩子們就隔著一堵牆呢……」
「隔著呢,他們睡得跟小豬一樣。」
顧景川順勢把她壓回枕頭上,單手撐在她身側。
金絲眼鏡早不知道被他扔哪兒去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而且,我好幾十天沒碰我媳婦了。」
他理直氣壯。
林晚星羞得扯過被角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紅透了的耳朵根。
「……流氓。」
「嗯,只對你流氓。」
被角被輕輕拉下。
老洋樓二樓的燈,啪嗒一聲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