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滬市商會老洋房的二樓書房裡,檯燈被擰到了最暗的那一檔。
昏黃的光圈只夠照亮紫檀木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啪啦!」
錢伯年將一隻名貴的粉彩茶盞狠狠砸在桌上。
蓋碗四分五裂,碎瓷片四下飛濺,有一塊直接崩到了門邊的波斯地毯上。
殘茶潑了一桌,洇濕了半張上好的宣紙。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兩隻手死死扣在桌沿上,保養得宜的臉上繃得鐵青。
消息是半小時前手下人傳回來的。
張所長親自開著那輛黑色桑塔納跑到了弄堂里,
像個孫子似的彎著腰把營業執照雙手奉上,還當著那一大家子的面連聲賠罪!
他錢伯年費了多少心思布的局?
先掐斷建材市場的供貨,再利用人脈卡死工商審批,
一步步收緊口袋,就等著看林晚星那個黃毛丫頭上門求饒。
結果呢?
顧承宇剛從前線回來,一個電話,就把他這精心布置的口袋兜底翻了個乾淨!
不僅翻了,還相當於隔空狠狠扇了他錢伯年一記響亮的耳光!
工商所那條線算是徹底廢了。
上面直接下了死命令敲打,以後別說去卡林晚星的手續,
那丫頭再去辦事,所里估計都得端茶倒水地伺候著!
錢伯年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皮鞋底踩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走了七八個來回後,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手指搭在紅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輸了一局不可怕。
可怕的是看不清對手的底細,還像個睜眼瞎一樣往鐵板上撞。
他閉上眼,在心裡頭暗暗盤算局勢。
林晚星的手續本來就是合規的,響應國家政策的個體戶。
他找人卡審批,說白了就是個耗著她的法子,想殺殺那丫頭的銳氣,
順便探探顧家在這個地界到底有多深的水。
現在,這水底算是探清楚了。
顧承宇身居高位,一個電話就能跨級把地方行政機關壓得死死的;
周全那個老不死的黑市油子,在十六鋪碼頭人脈盤根錯節,散貨拿貨的渠道根本封不死。
一個在明面上通天,一個在暗地裡紮根。
他錢伯年區區一個地方商會會長,硬碰硬,確實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叩擊扶手的聲音驀地停了。
錢伯年的目光,陰沉沉地落在了桌角的一張名片上。
米白色的硬質卡紙,上面燙著金字,名字印的還是洋文。
這是前幾天一個中間人費盡心思遞進來的。
那人透了口風,說這夥人帶著大批資金最近在滬市活動得很頻,
對浦東那幾套閒置的地皮和廠房極感興趣,胃口很大。
他之前壓根沒搭理。
這是滬市本土商會的碗裡肉,他犯不著引一幫外地甚至海外的過江龍進來搶食。
但現在,此一時彼一時了。
顧家和周全聯手護著林晚星,他單打獨鬥,遲早要被擠對得沒飯吃。
既然自己吃不下這塊蛋糕,倒不如找個有實力的下家幫把手。
就算分出去一大半,好歹自己還能在這個局裡占上一個虛位。
錢伯年拿過那張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乾乾淨淨,只用鋼筆龍飛鳳舞地寫了一串電話號碼。
他盯著這串數字看了足足一分鐘,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熟練地撥了出去。
嘟……嘟……嘟……
響到第三聲,那頭接了。
「錢會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股從容不迫,普通話極標準,聽不出半點地方口音。
「這麼晚打來,想必是想通了?」
錢伯年捏緊了話筒,乾笑了兩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老朽不服老不行啊。
周全那老東西和京城的顧家聯了手,我一個人確實有些吃力。
貴方既然對浦東那塊地皮勢在必得,咱們不妨坐下來,好好碰一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似乎在權衡。
隨後,那個聲音淡淡響起:
「明天下午三點。外灘和平飯店,八樓包廂。只限兩個人。」
「啪嗒。」
電話掛斷了。
錢伯年放下話筒,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仿佛一錘定音。
他站起身,走到鏤空雕花的窗前,伸手將厚重的絲絨窗簾拉開一條縫。
弄堂外頭的昏黃街燈下,空無一人,只有幾片梧桐樹葉隨風打著著旋兒。
但他敏銳地嗅到,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暗流,
正順著黃浦江的水,悄無聲息地往這十里洋場滲進來。
至於他剛才撥出去的那個電話,究竟是請來了財神爺,還是引狼入室?
他暫時顧不上了。
他錢伯年在滬市商會的第一把交椅上穩坐了二十年,
靠的就是「不擇手段」這四個字。
他就不信了,自己拉來這麼一尊手眼通天的大佛,還鬥不過一個開飯店起家的黃毛丫頭!
PS:寶子們,網站新技能解鎖——「許願改編」功能上線!
動動發財的小手點一點,就是給作者最棒的助力!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