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夾著黃浦江特有的潮濕水汽,直撲在臉上。
十六鋪碼頭的汽笛聲此起彼伏,苦力們扛著大包小包喊著號子穿梭在棧橋上。
九哥穿著件敞懷的對襟短褂,嘴裡叼著半截大前門,
正靠在三號倉庫外斑駁的青磚牆上。
見林晚星走近,他立馬將菸頭扔在地上用布鞋底碾滅,
迎上前壓低了聲音:「林老闆,裡邊請,周爺等了一會兒了。」
林晚星點點頭,跟著九哥往裡走。
兩人穿過幾座堆得老高的麻袋山,在錯綜複雜的貨箱間繞了四五個彎,
最終停在了一處極不起眼的鐵皮門前。
九哥推開門,自己退到外邊把風。
這是一間隱蔽的無窗茶室,頭頂掛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周全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裡不緊不慢地盤著一根磨得鋥亮的黃銅煙杆。
林晚星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木椅坐下,
脆生生喚了句:「周叔。」
周全在桌角磕了磕煙鍋里的灰,抬起滿是褶皺的眼皮,目光如炬:
「丫頭,弄堂口那第三波人的底細,我讓人摸到七八成了。」
林晚星立刻挺直了脊背,神色一肅:
「您直說。」
周全從懷裡掏出兩張洗得發灰的黑白照片,並排推到桌上。
照片明顯是在街角偷拍的,上面是個留著寸頭的精壯男人,
正彎腰坐進一輛黑色轎車裡,背景正是外灘和平飯店氣派的旋轉門。
「我手底下的機靈鬼在外灘蹲了三天。」
周全乾枯的手指點著照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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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人闊綽得很,住在和平飯店,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拿外匯券把整個八樓全包圓了。」
林晚星湊近看得很仔細,心裡暗暗吃驚:
「全包了?這開銷可不是個小數目。名頭查清楚了嗎?」
「查了,對外掛的招牌叫東方實業,自稱是南邊來的港商考察團,專門來滬市談大項目的。」
周全冷笑一聲,端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口,
啐去茶葉沫子,「放他娘的屁。」
林晚星猛地抬起頭。
「我在這十六鋪碼頭混了快六十年,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這幫人走路的姿勢、下盤的穩當勁兒、東張西望的眼風,甚至連拿煙護火的手勢,根本不是什麼做買賣的生意人。
這股子味道,全是受過專門軍統子訓練出來的硬茬子!」
林晚星心頭驀地一緊。
周全手指在第二張照片上重重敲了兩下。
那是一張轎車尾部的特寫,車牌號拍得很清晰。
「你再看這個牌照,這才是要命的東西。」
林晚星仔細端詳。
這車牌不是普通的滬字頭,而是黑底白字,旁邊還帶著顯眼的紅字標註。
「我花大價錢托人去車管所查了暗檔。」
周全眼睛微微眯起,透出殺伐果斷的精光,
「這是外交使團的臨時號段。
普通有錢人就是搬空一座金山,也搞不到這塊鐵皮,上頭卡得死死的。」
林晚星眼皮突突直跳。
掛著外交領事館的牌子,拿著外匯券住和平飯店,
身手又像是受過特訓的硬茬子……這背後牽扯的東西,
已經遠遠超出了商業競爭的範疇,極有可能是境外的敵特勢力!
周全放下煙杆,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丫頭,這事超綱了。我一個跑碼頭的糟老頭子,壓不住這種路數的鬼。
你回去原原本本告訴你大哥顧承宇。
這種帶外事背景的釘子,必須讓軍方接手排查,晚一天都會出大亂子!」
林晚星鄭重點頭,利落地應下:
「我明白,回去我就找大哥。」
她話音一轉,清亮的眼眸緊緊盯著周全:
「可是周叔,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既然他們來頭這麼大,這幾天卻只是在弄堂口蹲點摸底,
在我浦東工地的外圍轉悠,遲遲沒有動手……他們在等什麼?」
茶室里安靜下來,頭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地閃爍了一下。
周全沉默了良久,慢慢拉開手邊的抽屜,
取出一張邊角泛黃的滬市老地圖,在桌面上「嘩啦」一聲鋪開。
他粗糙的手指點在黃浦江對岸,重重畫了一個圈,那裡正是林晚星浦東新工地的位置。
「丫頭,你真以為他們大費周章,盯的是你的星川物流中心?」
林晚星眉頭緊鎖:
「那片原來只是一處長滿蘆葦的爛泥塘,乾乾淨淨,沒什麼特別的。」
周全搖了搖頭:
「明面上的檔案當然乾乾淨淨。
但我年輕那會兒,跟著師父在江上討生活。
我聽老一輩的人講過,解放前,洋人租界最猖狂的時候,那一帶是洋行最大的倉儲中轉站。」
他順著地圖上的水紋劃了一道線:
「洋鬼子做事絕。為了躲避戰亂和方便偷偷轉移煙土、金條,他們在廠房底下挖了一套極深、極複雜的防空地道。
這地道四通八達,連著一整個地下倉庫網絡,
最後能直接通到黃浦江邊的幾個廢棄水門!」
林晚星聽得後背爬上了一層白毛汗。
如果這個老傳說是真的,那這片廢地在某些人眼裡就是無價之寶!
對於那些別有用心的境外勢力來說,
有了這麼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地下網絡,走私、藏匿違禁品、
甚至建立一個法外之地的敵特據點,簡直是如虎添翼。
周全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他們遲遲不動手,是因為那片荒地剛批給你,現在正大興土木打地基。
工地上人多眼雜,他們不敢強行闖入打草驚蛇。
一旦引起公安注意,把地下網絡曝光,他們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林晚星倒抽了一口涼氣。
難怪前幾天大熱天的,總有幾個生面孔去工地上給工人遞煙套近乎,打探進度!
周全厲聲叮囑:
「回去告訴李福貴和張明,浦東工地的安保必須再提一個檔次!
白天黑夜都要放得力的兄弟死死盯著,絕對不能讓任何生面孔靠近地基半步,
千萬別讓他們摸清地下入口的位置!」
林晚星果斷從的確良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根鋼筆,飛快地記下要點。
記完情報,她收起本子,抬頭看向周全,
眼神重新恢復了屬於女老闆的清明與銳利:
「周叔,情報的事我一定立刻辦。
但這房還得蓋,工期一天都不能停。
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您,建材渠道的事,咱得砸實了。」
周全重新拿起煙杆,渾濁的眼中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處變不驚,遇上這麼大的事兒還能先把手頭的生意盤算清楚,
顧家這媳婦,天生就是個幹大事的將才。
「材料的事你放一百個心。」
周全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九哥在十六鋪這邊的散貨渠道留著給你兜底防急用。
這兩天我已經打了長途,動用了我在浙省的生死交情。」
林晚星眼睛一亮:「您要在外省開貨口子?」
「沒錯。」
周全冷哼一聲,透著不屑,
「錢伯年在滬市商會能一手遮天,但他那雙髒手還伸不到隔壁省!
我已經談妥了,從寧波港直接裝大船,
走水路進黃浦江,神不知鬼不覺地卸在你浦東工地附近的野碼頭。」
「價格怎麼算?」
「我親自出面保的盤。
鋼材、水泥連帶紅磚,所有料子的出廠底價,
比滬市本地建材市場還要低一成半!
運費我這頭全包了,權當是我周全給你的開業賀禮!」
林晚星沒有推脫客氣。
在商言商,這時候講虛頭巴腦的客套就是矯情。
低一成半加上免運費,這等於給她省出了一大筆周轉資金,
能把錢伯年的圍堵防線撕得稀巴爛!
她雙手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的粗瓷茶杯,以茶代酒,身子微微前傾:
「周叔,大恩不言謝。這杯我敬您。以後在滬市,您指東,我林晚星絕不打西!」
周全哈哈一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事情談得透徹,兩人起身往外走。
推開茶室的鐵皮門,外頭上午的天光有些刺眼。
九哥聽見動靜,立刻上前兩步跟在側後方。
臨別時,周全拄著龍頭拐杖,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林晚星單薄卻筆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這動作不帶半點生意場上的客套,全是長輩的護短與硬核托底。
「丫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髒事交給你大哥。
你安心買票回京市去念你的大學。
滬市這一攤子,有我這把老骨頭盯著,天塌不下來。」
老人的目光深沉得像黃浦江底的暗流:
「真要是遇上我這個老瘸子扛不住的硬茬子,我直接去軍區找顧承宇要人。
一個電話的事兒。
你別小瞧我周全,我這輩子,欠顧家一條命。
這條命什麼時候還,該怎麼還,我心裡門兒清!」
林晚星眼眶猛地一熱。
她退後半步,挺直腰板,鄭重地向這位江湖老梟鞠了一躬。
轉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喧囂的碼頭。
……
回程的無軌電車上,路面顛簸,車廂里售票員搖著鐵皮剪子喊著「買票買票」。
林晚星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影,
腦子裡的線索像走馬燈一樣開始瘋狂串聯。
假港商,外事牌照,訓練有素的下盤功夫,盯上浦東廢棄防空地道……
幾個看似不搭界的詞彙,在她那顆聰慧的腦袋裡轟然撞出火花。
她手心裡攥出了一層冷汗,一個極其危險的猜測躍入腦海。
燈塔。
這不是什么小打小鬧的商業競爭,這是一張潛伏在暗處、
張開血盆大口要吃人的驚天暗網!
林晚星只覺得心跳如戰鼓。
「弄堂口,到了啊!下車的同志帶好隨身物品!」
售票員一嗓子吼斷了她的思緒。
車門剛一「哧啦」打開,林晚星就跳下車,腳步飛快地往小洋樓跑去。
這情報一秒鐘都不能耽擱,必須趕在明天回京市之前,一字不落地告訴顧承宇和顧景川。
以顧家大哥那種雷厲風行的鐵血手腕,只要有了確鑿由頭,
管對方披著什麼港商皮、外賓皮,照樣能調動一個連的兵力,把他們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