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一腳踏進小洋樓的鐵門,步子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桂花樹底下,顧承宇換了身灰藍色的便裝。
他正跟顧景川肩挨著肩坐在石凳上,兩人腦袋湊在一塊兒,
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不怒自威的穩重勁兒。
程安安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樹蔭里。
四個小傢伙嘰嘰喳喳,把她圍了個嚴嚴實實。
滿滿蹲在地上,撿了根細樹枝在青磚縫裡一筆一畫地劃拉著什麼,小臉蛋繃得老高,滿是認真。
團團像個小大人似的站在程安安身側,
兩隻小手張開擋著,生怕圓圓和晨晨毛毛躁躁地往程安安肚子那邊擠。
圓圓偏偏不老實,伸著脖子就要往程安安肚皮上貼耳朵。
嘴裡還嘟嘟囔囔:
「弟弟?妹妹?說話呀……」
團團面無表情地揪住他後領子,一把拽回來:
「踢到,疼。」
林晚星還沒來得及出聲,程安安先瞧見了她。
「晚晚!」
程安安「騰」地從板凳上站起來,幾步跨過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那染著蔻丹的指尖捏得緊緊的,鼻頭都泛了紅。
「你明天真的要走啊?」
往日裡風風火火的大嫂,這會兒聲音壓著,帶了點實打實的哽咽。
「我這心裡頭空落落的……你來了這些日子,
我都習慣了每天跟你碰頭說說話,商量買賣上的事兒。
你這一走,我可找誰拿主意去?」
林晚星心頭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大嫂,你身邊這麼多人呢。
大姐、二姐都在滬市守著,還有大哥這尊大佛在。
再說了,我是去上學,又不是不回來了,
寒假暑假一眨眼就到,有急事,一個電話我就殺回來了。」
程安安吸了吸鼻子,硬把那股酸勁兒壓了回去,嗔了一句:
「你倒是說得輕巧。」
石凳那邊,顧承宇先站了起來,身形如山般挺拔。
「晚晚,你放心走。」
大哥一開口,就是讓人定海神針般的底氣。
「我已經盤算好了。
之前因為任務調走的那批退伍老兵,我全給召回來,
直接安排到你浦東工地上輪班死守。
這幾個人都是跟著我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警覺性和身手,你放一百個心。」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另外,工地大門口我讓人牽根線,裝一部軍用有線電話。
有任何風吹草動,十分鐘之內我就能接到消息。」
在這個裝部電話難如登天的年代,大哥這幾句話,等於是拿軍區的力量在給她看場子。
林晚星心口滾燙,直接拉過旁邊一把竹椅坐下來。
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那個記滿要點的小本子,翻開,神色一肅。
「大哥,我今天去碼頭見了周叔。弄堂口那第三波生面孔的底細,他那邊摸出七八成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連滿滿都停了手裡的樹枝,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往這邊瞅。
「對方掛的招牌叫東方實業,自稱是南邊來的港商考察團。
住在外灘的和平飯店,財大氣粗,拿外匯券直接把八樓整層包圓了。」
顧承宇沒吭聲,敲擊膝蓋的手指卻驀地停住了。
林晚星繼續往下說:
「周叔手底下的人蹲了三天,偷拍了照片。
那幫人走路的步子、下盤的穩當架勢,包括護火點菸的手勢,根本不是做買賣的做派。
周叔原話說的,這股子味道,全是受過專門軍統子訓練的硬茬子。」
顧景川的眼底閃過一抹冷意,修長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還有更要命的。」
林晚星翻到下一頁,聲音壓得極低:
「他們的車,掛的是黑底白字帶紅標的牌照,外交使團的臨時號段。
周叔花大價錢從車管所暗檔里掏出來的底。」
這話一出,顧承宇和顧景川迅速對視了一眼。
那種只有在戰場上才有的、獨屬於軍人的危險嗅覺,在兄弟倆之間轟然炸開。
林晚星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件事,也是最大的事。」
她把周全關於浦東那片廢地底下,
藏著洋人租界時期舊防空地道網絡的情報,原封不動地砸了出來。
聽完這番話,程安安的臉色一點點變了,下意識地把手護在了肚子上。
顧承宇沉默了好幾秒鐘,深邃的眸光銳利如鷹。
他沒有急著下判斷,只拿兩根手指捏著太陽穴揉了兩圈,沉聲開口:
「這條線,我接手了。」
「我會讓人以基建安全排查的名義,帶隊對浦東那片地做一次挖地三尺的勘探。」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林晚星,
「晚晚你記住,從現在起,關於地下通道的事,對任何外人,半個字都不要往外透!」
林晚星重重點頭,把本子往懷裡一揣:
「我明白!」
正事剛交代完,樓梯口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
大姐林秋月從二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