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懷裡抱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薄薄的面料折出利落的線條。
走到院子當中,她把衣服往石桌上一鋪,一件件展開。
整整五套夏季新款樣衣。
淺青的棉麻短袖衫、月白色的收腰連衣裙、鵝黃的中袖襯衫配闊腿褲……
面料裁剪和走線的精細程度,擱在南京路百貨大樓的華僑專櫃裡,都絕對不掉份兒。
「晚晚,安安,你們來瞧瞧。」
林秋月把最後一件抖開,拿手掌細細順了順領口的走線。
「這幾個款,我是照著你之前從京市寄回來的時裝畫報改的。
領口收了兩分,腰線往上提了一寸,穿上顯精神。
你們看看行不行?
要是行,我這邊就大批進料子裁。
滬市這幾個鋪子跟京市的錦繡坊一塊兒掛上櫃檯,趕在入夏前把買賣鋪開!」
程安安立馬湊過去,拿起那件月白連衣裙翻過來看內襯,眉毛都快飛起來了。
「哎喲大姐!你還要給柳啟銘趕高定樣衣,哪抽出的空做這些呀?」
她拿指甲彈了彈針腳,嘖嘖出聲:
「這做工,這走線,真是沒的說!
比我前兩天在華僑商店看的那些的確良衫還要板正!」
林晚星逐件翻看。
剪裁利落,配色清爽,針腳密實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她越看眼睛越亮,翻完最後一件,
卻沒先夸手藝,而是低頭拉過大姐的手,輕輕翻了過來。
那雙手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密密匝匝的針眼和做活磨出的薄繭。
食指側面還貼著塊發白的醫用膠布,顯然是被剪刀磨破了又糊上的。
林晚星攥著大姐那雙粗糙卻靈巧的手,嗓子有點發緊:
「大姐……辛苦你了。」
林秋月憨厚地笑了笑,把手抽了回來。
「這算啥辛苦!咱們以前在鄉下土裡刨食才叫苦嘞。
我現在就這雙手有點用處,能多踩幾件是幾件,你少操點心,比什麼都強!」
程安安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當場拍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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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地一起上貨!
款式就照著這個來,不過這面料顏色得稍微變變。
滬市這邊偏清雅素淨的路子,京市那邊偏明快大氣,咱們兩頭抓!」
林秋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個小鉛筆頭,在邊角料上圈圈畫畫,乾脆利落地應下了。
這頭剛敲定,二姐林秋霞從堂屋裡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她手裡擎著一本攤開的硬皮帳本,
鋼筆的筆帽還咬在嘴裡,風風火火地往林晚星跟前一站,
「啪」地把帳本拍在石桌上。
「晚晚!你之前讓我核的那筆從開春到現在的總帳,全給你盤明白了!」
筆帽從嘴裡吐出來,啪嗒掉在桌面上。
「收支兩條線,每一筆進出貨的流水,
工地的材料款,還有幾個新鋪面的裝修定金,一分不差!」
她翻到最後幾頁,粗糙的手指點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另外,我還把咱們接下來三個月大概要花的錢,列了個單子。你看這裡。」
林晚星湊過去,順著她手指往下看。
「按照現在的掙錢速度,就算不把京市錦繡坊那頭的回款算進來,
光靠咱們飯館和服裝鋪子每天的現錢流水,撐過這個暑假絕對沒問題。」
林秋霞話鋒一轉,透著管帳人的精明:
「不過,浦東工地那邊要是遇到材料漲價,
或者冒出別的么蛾子,手頭的活錢怕是不夠寬裕。
我琢磨著,你走之前,得把摺子里那筆定期存款轉成活期,
隨時能取,咱不能讓一分錢憋倒英雄漢!」
林晚星盯著帳本上二姐工整清晰的字跡。
每一筆支出後面都標註了日期、用途和經手人,帳面乾淨利落。
那股子漂泊在外的孤軍奮戰感徹底散去,心裡頭踏實得要命。
「二姐,你這帳盤得,比國營銀行的老師傅都仔細。」
「那可不!」
林秋霞拿下巴一揚,難得得意了一把,
緊跟著又揉了揉眼睛泄了氣:
「不過這活兒真廢眼睛,快把我瞅瞎了。
你回京市,記得給我淘換副好點的老花鏡回來。」
林晚星被她逗得撲哧一笑。
還沒來得及接話,腳踝上忽然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抱住了。
低頭一看,滿滿不知什麼時候像個小糯米糰子似的,溜到了她腳邊。
小丫頭仰著毛茸茸的腦袋,
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映著頭頂桂花樹篩下來的碎光,
一隻小肉手死死揪著她的褲腳,奶聲奶氣地問。
「麻麻,明天、坐大飛飛?」
林晚星心都要化了,彎腰一把將女兒撈進懷裡,
在那肉嘟嘟的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對,明天咱們坐大飛機,回京市去啦!」
滿滿歪著腦袋想了想,小嘴抿了抿,
忽然湊到林晚星耳朵邊,用手捂著嘴,聲音壓得低低的:
「麻麻,滿滿想安安哥哥了。」
站在不遠處的顧景川眼皮一掀,顯然是聽見了。
這位高冷的顧醫生微不可察地磨了磨後槽牙,又是陸家那個臭小子。
林晚星沒憋住笑,揉了揉滿滿的小揪揪:
「馬上就能見到你的安安哥哥了。」
滿滿重重點了下小腦袋,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
鄭重其事地勾住了林晚星的手指頭。
院子另一邊,圓圓已經成功把大腦袋貼到了程安安的肚皮上。
他猛地蹦起來,興奮地大喊:
「動了動了!弟弟踢我臉啦!」
團團在一旁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面無表情地糾正:
「也可能是妹妹,別瞎叫。」
程安安被兄弟倆逗得笑彎了腰,一手護著肚子一手去揉圓圓的腦袋瓜。
顧承宇冷峻的眉眼間難得散開一抹笑意。
他從石凳上站起身,邁著長腿走過去,
單手就像拎小雞仔一樣,把張牙舞爪的圓圓提溜到了半空。
圓圓非但不怕,還在半空蹬著小短腿,咯咯笑得響徹小院。
夕陽從桂花樹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片耀眼的碎金。
林晚星抱著滿滿,站在院子中央,把這一院子的煙火氣盡收眼底。
大姐在小心翼翼地收疊樣衣,二姐在合上厚厚的帳本,
大嫂在跟幾個調皮蛋鬧成一團,大哥和顧景川在一旁靜靜看著,像兩座不可撼動的大山。
這一攤子生意,這一大家子親人,交給他們,她有底氣,也放心。
可弄堂外面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和浦東地底下那張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驚天暗網,絕不會因為她的離開就此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