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三點整。
外灘和平飯店門口,一輛掛著滬字頭牌照的黑色轎車穩穩停下。
錢伯年從后座出來,藏青色中山裝熨得板板正正。
他在車門邊站了兩秒,抬頭掃了一眼這棟老建築的綠色銅頂,理了理袖口,大步走了進去。
電梯「叮」的一聲,八樓到了。
走廊里舖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沒半點聲響。
每隔五步,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
耳朵上別著一截肉色的耳塞線,順著後脖頸沒到領口裡頭。
身板直挺挺的,兩手交疊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前方某個固定的點上,不轉不動。
錢伯年在商場裡混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見了不少。
他腳步沒停,餘光卻把這些人的站姿掃了個遍,
兩腳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隨時能撲出去的架勢。
這種站法,不是花錢雇來看場子的人能練出來的。
他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面上紋絲不動,跟著引路的人走到走廊盡頭。
包廂門推開,他先愣了一愣。
窗簾拉得死緊,水晶吊燈只亮了幾盞,光線昏昏沉沉。
一張紅木長桌上擺著兩杯紅酒,一碟切好的奶酪薄片,一小碟烤得焦脆的杏仁。
角落裡的留聲機轉著唱片,爵士樂的調子低低地淌開來。
這哪是談生意,倒像是黃浦江邊哪個洋人俱樂部的私人沙龍。
錢伯年的注意力很快被桌子對面那個人拽了過去。
年輕。
太年輕了。
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鐵灰色西裝的剪裁無可挑剔,襯得整個人又瘦又挺。
頭髮用髮蠟往後梳得服服帖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要擱在街上碰見,錢伯年頂多以為是哪家大學剛放出來的高材生。
但他的眼睛很快落在了對方袖口上。
一對銀質袖扣,上面刻著個圖案,
一座孤零零的塔,底下壓著三道波浪紋。
錢伯年不認得這個標記,但骨頭縫裡的直覺告訴他:
這東西不是隨便在哪個銀樓能打得出來的。
「錢會長,久仰, 請坐。」
年輕人站起來,伸出右手。
普通話標準得過分,沒有一點地方口音,每個字都咬得乾乾淨淨。
錢伯年握上去。
對方的手掌乾燥、有力,握了兩秒就鬆開了。
「江衛平,東方實業常務副總。代表海外投資方,來滬市看看新興市場的行情。」
一張燙金名片遞了過來。
正面印著英文名「Vincent Fang」,底下一串港城的聯繫電話。
背面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
錢伯年接過名片,拇指在那燙金的字上蹭了一下,笑了笑。
「方總年紀輕輕,就能替海外大資本出來打前站,了不起啊。不知道貴方具體想投什麼方向?」
江衛平沒急著回答。
他端起紅酒杯,慢慢轉了兩圈。
杯子裡深紅色的酒液沿著杯壁走出一道掛壁的弧線。
他鏡片後面那雙瑞鳳眼微微收窄,嘴角的笑又深了一分。
「浦東。」
就兩個字,乾脆利落。
「具體來講,黃浦江東岸、舊碼頭以南的那一片區域。」
他頓了頓,張口報出一串數字,
「地塊編號PD-87-C3,占地面積一萬兩千四百六十七點三五平方米。
目前使用方是一家叫星川物流的新公司,法人代表林晚星,營業執照上個月剛批下來。」
錢伯年端酒杯的手晃了一下。
這些數據,他在滬市地產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
想查也得托好幾層關係,花上十天半個月。
這個江衛平,張嘴就來,
連執照批下來的日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幫人的功課,做得太深了。
江衛平沒給他消化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真正的餌。
「錢會長幫我們拿下那片地的開發權,手段不限。」
「事成之後,整個項目百分之十五的乾股歸您。
另外,商會在浦東新區未來所有開發項目里,享有優先入場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寫了一個數字。
錢伯年看清那個數字的瞬間,呼吸卡了一拍。
這個數,夠他把滬市商會現在的家底翻三倍。
他壓著勁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紅酒在舌尖打了個轉,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方總的條件,確實夠大方。但老朽得把醜話說在前頭。」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林晚星那丫頭,背後站著京城的顧家。顧家的三個兄妹,沒一個是善茬。」
他眯了眯眼睛,拿出了老江湖探底的勁頭:
「這塊骨頭,不好啃。貴方對這事兒,心裡有數吧?」
江衛平的手指正有節奏地叩著杯壁。
「顧家」兩個字入耳的那一瞬,叩擊聲斷了。
只斷了一拍。
他鏡片後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極快,快得錢伯年根本沒捕著。
等錢伯年再去細看時,對面已經恢復了那副溫溫吞吞的笑臉。
「錢會長放心。顧家的事,不勞您費神。」
江衛平把酒杯輕輕擱在桌上,聲調平平淡淡的。
「您只管做您最擅長的事。
明面上給那位林老闆找點麻煩,讓她忙起來,顧不上別的就行。」
他抬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往桌上點了點。
「暗處的棋,我方來走。」
這句話說完,包廂里安靜了三秒。
留聲機里的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的調子嗚嗚咽咽的,聽著讓人心底發毛。
錢伯年盯著對面這張年輕的臉。
他在商場上吃過的鹽比這小子吃過的飯都多,
可此刻,一股說不上來的涼意從後脊梁骨一節一節地往上爬。
這個人對顧家的底細掌握之深、對林晚星的情報吃得之透,
遠遠超出了一個正常投資商應該有的程度。
二十多年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練出來的嗅覺,拼了命地在他腦子裡敲警鐘,
這不是來做買賣的。
這是來要命的。
但錢伯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顧家和周全聯手之後,他在滬市經營了二十年的人脈和地盤,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蠶食。
工商所的張所長已經徹底倒了戈,建材市場那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供應商也開始陽奉陰違,兩頭下注。
照這個趨勢走下去,用不了半年,
他錢伯年就得從滬市商會會長的位子上灰溜溜地滾下來。
到那時候,別說什麼體面,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他咬了咬後槽牙,端起酒杯。
「合作愉快。」
江衛平微笑著舉杯,兩隻水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紅酒在杯中盪了盪,映著水晶吊燈昏黃的光芒。
碰杯的餘音還沒散盡,
包廂門外的走廊里,一個耳朵上別著肉色耳塞線的黑衣男人側過身。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部巴掌大的短波密碼收發器,撥出一串極長的號碼。
等了兩秒。
通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
「落子。」
掛斷。
收發器塞回內袋,他重新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面無表情。
走廊里照舊安安靜靜的,只有波斯地毯吃掉了所有的腳步聲。
---
入夜。
黃浦江對岸,浦東。
星川物流中心的工地上,幾盞昏黃的照明燈孤零零地掛在腳手架頂上,
把圍牆內照出一小片亮堂來。
圍牆外頭,是大片的荒地和野草叢,黑得看不出深淺。
李福貴提著手電筒,沿著圍牆內側地巡。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一排碼好的水泥袋、兩堆沙石、三把靠在牆根的鐵鍬,都沒什麼異樣。
他把手電筒從左手換到右手,打了個哈欠,繼續往前晃。
圍牆外頭,排水溝邊上,一個戴破草帽的身影正蹲在那裡。
他的動作極輕。
手指捏著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金屬物件,一點一點往圍牆根部的磚縫裡塞。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手背上。
那隻手很穩,指尖沒有一絲顫抖,但速度在加快。
圍牆另一邊,李福貴手電筒的光柱正朝這個方向掃過來。
光柱移動的速度不快,但角度越來越近。
那個身影咬著牙,把金屬物件塞到底。
又飛快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頭堵進縫裡,
用手掌在表面使勁抹了兩下,帶上泥土,把新舊痕跡糊在一起。
手電筒的光柱掃到了圍牆外側的邊沿。
身影貓下腰,貼著排水溝的溝沿,無聲無息地往荒地深處退去。
光柱掃過他剛才蹲過的位置時,
那裡只剩下一片被踩塌了半邊的枯草茬子。
李福貴的手電筒在那段牆根上停了兩秒。
光柱晃了晃,又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移了。
前後差了不到三秒鐘。
荒地深處,那個身影直起腰,摘下破草帽,順手揣進懷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工地圍牆上那幾盞昏黃的燈光,嘴角動了動。
轉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