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兩輛掛著軍區通行牌的綠色吉普車早早停在了路邊。
程安安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網兜,
快步走到林晚星跟前,一把將東西塞進她懷裡。
「晚晚,這裡頭全是老字號剛出爐的苔條餅,底下還壓著三大包大白兔奶糖和五香豆。
你帶著,路上給孩子們甜甜嘴。
等放了暑假,一定得帶他們再回滬市來!」
王美鳳今早特意捯飭了一番。
她穿著件簇新的暗花修身旗袍,頭髮用髮蠟抿得一絲不亂。
此刻走上前,一把攥住劉桂香的手,死活不捨得鬆開。
「老姐姐,你這一走,我連個搭伴說話、懂規矩的人都沒了。」
王美鳳拍著劉桂香的手背,滿眼不舍,
「回了京市記得給我打電話,別把我這老骨頭給忘了!」
劉桂香眼眶一紅,緊緊回握住王美鳳的手,連聲應著。
吉普車後備箱處,林秋月和林秋霞正麻利地把幾個大藤條箱往裡頭塞。
林秋月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轉頭看向林晚星,
語氣透著當大姐的沉穩:「晚晚,你就踏踏實實回京市念書。
家裡的鋪子和工地,有我和你二姐在這邊死死盯著。
就算天塌下來,我們姐倆也給你頂回去!」
林秋霞跟著重重點頭,伸手把腰間別著的厚帳本拍得啪啪作響。
看著眼前這群靠譜的親人,林晚星心裡那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她揚起個明媚的笑臉,重重點頭,轉身彎腰上了車。
顧承宇單手抱著皮猴子一樣的圓圓送到車門邊,
壓低嗓音,對顧景川撂下一句話:
「浦東的事,我今天就動手,你安心把人帶回去。」
吉普車一腳油門,揚起一陣塵土,直奔滬市軍用機場。
機場停機坪上風極大。
一架塗裝軍綠色的運輸專機早就等在跑道盡頭。
這裡沒有外頭民航那麼多繁瑣的排隊。
顧景川走在最前頭,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幾張蓋著紅印的軍區特批通行條子,
遞給荷槍實彈的警衛。
警衛仔細核對印章,立正敬禮,直接放行。
這是顧景川動用內部權限安排的返京專機,
隨行的,還有幾個剛結束滬市支援任務的京市醫療隊同事。
一家老小順著舷梯進了機艙。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飛機衝上雲霄,很快平穩地扎進雲層。
顧景川解開安全帶站起身。
他脫下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空座椅上,
接著把白襯衫的袖子往上利落地卷了兩道,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先拿出玻璃奶瓶,擰開隨身的鋁製保溫水壺。
熱水兌涼水,倒在手背上試了試,溫度剛剛好。
接著舀進去三平勺奶粉,手腕輕巧發力搖勻,直接塞進滿滿嘴裡。
小丫頭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捧著奶瓶,眯起眼睛猛吸。
安頓好閨女,顧景川轉過身,大步跨到後排。
劉桂香這輩子頭一回坐飛機,頭暈噁心,臉色煞白。
顧景川二話沒說,大掌握住岳母的手腕,拇指抵住虎口,
準確找到內關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不出兩分鐘,劉桂香緊皺的眉頭就舒展了不少。
一股說不出的甜蜜在心底漾開,原來嫁對人、被死死護在身後的感覺,這麼踏實。
斜對面的座椅上,醫療隊的幾個同事正擠眉弄眼地往這邊瞅。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顧醫生在院裡可是出了名的高嶺之花,平時跟人多說半句話都嫌費勁。
真沒想到在家裡這麼會疼人,連按穴位止吐的活兒都幹得這麼溜,真是羨慕死人了!」
旁邊過道里,一個男醫生撇了撇嘴,扯著嗓子酸溜溜地調侃:
「羨慕啥呀!我要是能娶上嫂子這麼能幹又漂亮的媳婦,
別說沖奶粉了,我天天在家端茶倒水伺候著也樂意!」
顧景川手裡的動作沒停。
「你們幾個,少擱這貧嘴。豎起耳朵聽好了。」
「家庭和睦,老爺們在外面才能順心順意。
以後結了婚,都把你們那臭架子收一收。
對媳婦好點,比什麼都管用,聽明白沒?」
幾個男醫生被訓得縮了縮脖子,連連乾笑著點頭。
滿滿坐在林晚星旁邊,咬著奶嘴,含糊不清地接話:
「粑粑最厲害!滿滿的粑粑是超人!麻麻好幸福哦!」
童言童語一出,整個機艙里頓時爆出一陣鬨笑。
林晚星也沒憋住,撲哧笑出了聲。
顧景川站直身子,走到她身邊。
低頭,當著眾人的面,溫熱的嘴唇在林晚星光潔的額頭上克制而深情地印下一個吻。
車廂里的口哨聲和起鬨聲,掀得機艙頂都要翻了。
……
與此同時,黃浦江對岸,滬市浦東。
夜幕死死籠罩著星川物流中心的外圍工地。
荒地里野草叢生,半人高的枯草被江風一刮,發出陣陣滲人的沙沙聲。
李福貴和張明攥著手電筒,緊緊跟在一個穿著黑背心的平頭男人身後。
這男人叫老孫,是顧承宇緊急從軍區偵察連調回來的尖刀老兵。
老孫胸前掛著個沉甸甸的老式軍用探測儀,
頭上戴著厚重的監聽耳機,正沿著圍牆根,一步一步往前趟。
他的動作極慢,眼睛死死咬著腳下的每一寸土皮。
探測儀里突然傳出極細微的「呲呲」電流聲。
老孫猛地停住腳,抬手做了個戰術噤聲的手勢。
老孫蹲下身,手電筒的光圈打在牆根的一道磚縫處。
「這塊土被動過。表面看著抹平了,但底下的濕度和反光不對勁。」
老孫壓著嗓子,聲音極低。
他扯下耳機,從軍靴筒里拔出一把特製的三棱軍刺。
戴上粗糙的帆布手套後,老孫把軍刺尖探進磚縫,貼著邊緣小心翼翼地往外撥土。
不到兩分鐘,「吧嗒」一聲,一塊碎磚頭掉落。
手電筒的光打進縫隙深處, 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金屬物件卡在裡面。
金屬外殼呈冷灰色,頂端露著一小截極細的微型天線,
側邊清晰地刻著一串細密的英文鋼印編號。
西方制式的微型信號發射器!
張明倒吸一口涼氣,手心裡瞬間滑膩膩的全是冷汗。
老孫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拔腿就朝工地大門的臨時值班室跑去。
那裡,今天下午剛接好了一條直通軍區總機的保密有線電話。
搖柄飛轉,電話接通。
顧承宇沉冷透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講。」
「首長,圍牆外側發現目標。西方制式的微型信號發射器,看天線頻段,正在工作狀態!」
電話那頭只安靜了兩秒。
「按兵不動。」
顧承宇下達死命令,
「把發射器原樣封存回去。
接上咱們的破譯設備,給我反向監聽!
我倒要看看,他們這口井裡,能吐出什麼妖風!」
掛斷電話,老孫一路小跑折回原處。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軍用竊聽貼片,抹上高強度黏合劑,
「啪」地一聲,死死貼在發射器的金屬殼底座上。
隨後,他重新拿起軍刺,把撥出來的土一點一點填回去。
新土舊土一混雜,表面抹平,偽裝得毫無破綻。
老孫把最後一把土摁實,剛撐著大腿準備站起身。
冷不丁地,他腳踩著的那塊泥地,往下一軟!
老孫身體的肌肉記憶瞬間爆發,單手狠狠撐住旁邊的青磚牆面,
腰部猛地發力,整個人借力往後一個空翻,穩穩落在一米開外的實地上。
眼前的泥地塌陷下去一大塊,露出一個臉盆大小的黑窟窿。
李福貴嚇得腿肚子一哆嗦,趕緊把手電筒照過去。
光柱打進黑窟窿的深處,在場的三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在那爛泥和枯爛的草根底下,赫然鑲嵌著一截足有海碗大小的生鐵門環!
門環上生滿了厚厚的鐵鏽,隱約能看出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西洋花紋,
整個環死死嵌在下方一塊巨大的青石板里。
一股陰冷刺骨的風,順著石板的縫隙直往外狂噴,直讓人後脊梁骨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