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把半人高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
浦東工地的塌陷處,已經用厚實的軍用綠帆布圍了個嚴嚴實實。
幾個全副武裝的偵察連老兵死死守在四周,槍板扣得死緊。
老孫打著戰術手勢,李福貴跟另外兩個老兵咬著牙,合力架起軍用千斤頂。
生鐵暗門邊角的土塊撲簌簌往下掉。
「起!」
老孫壓著嗓子低吼。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夜裡格外磨人。
沉重的生鐵暗門被寸寸頂開,一股陳腐發霉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孫打頭陣,順著長滿青苔的石板台階往下探。
手電筒的光柱劈開黑暗。
到底了。
李福貴和張明跟在後頭,探頭一瞅,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是什麼破地窖,分明是個修得堅如磐石的地下堡壘!
青磚拱頂足有三米多高。
光柱掃過去,空間大得沒邊,隱約能看見四通八達的岔道。
但讓所有人挪不開眼的,是正中央堆著的東西。
一捆接一捆的鋼材,拿厚重的防潮油布裹著,碼得像小山一樣高。
老孫上前撕開油布一角,裡頭的鋼筋泛著冷硬的烏光。
「我的親娘哎……」
李福貴腿肚子一軟,狂咽唾沫。
老孫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擦過鋼材表面的鋼印。
德文。
這是租界時期撤退前囤下的特級進口貨!
這成色,放眼現在的滬市,拿大團結堆成山都買不著!
再往裡走,角落裡杵著個半人高的西洋大保險箱。
箱門是半掩著的,看樣子當年撤退的人走得極慌,根本沒顧上鎖。
老孫上前一步,手電筒的光直接打進去。
黃澄澄的光芒瞬間晃了眼。
一排排小黃魚(金條)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有兩個大木箱,蓋子早就散了架,裡頭全是白花花的袁大頭!
不到半小時,一輛掛著軍區通行牌的吉普車一路狂飆,
卷著漫天黃土,一腳急剎死死停在工地外頭。
顧承宇肩上披著軍大衣,大步流星跨進封鎖圈。
下到地底,他繞著那堆特級鋼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保險箱前,腳步頓住。
那張在軍區出了名冷肅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但他眼底的精光卻亮得嚇人。
「首長!」
老孫立正,啪地敬了個軍禮。
「無主敵產。」
他聲音沉得砸地,
「馬上上報軍區基建庫。連夜調一個排過來,重兵把守。」
老孫領命,轉身就去安排。
顧承宇站在原地,摸出鋼筆。
這會兒,這位鐵血中將的腦子裡,算盤已經打得震天響。
「東方實業」的狐狸尾巴是晚晚揪出來的。
這地下通道也是晚晚的物流工地發現的。
自家弟妹冒著險立了這麼大的功,軍區想一毛不拔?
沒門。
他把報告單墊在手裡的青磚上,筆走龍蛇。
【林晚星同志提供境外敵特線索有功。經查實,繳獲敵特藏匿物資一批。】
寫到這兒,他筆尖一頓。
眼下國內基建火熱,市面上的鋼材緊俏得很,浦東那邊的工程隨時可能被卡脖子。
他毫不猶豫,大筆一揮。
【其中部分生鏽變形建材,按廢舊生鐵折舊價,特批給線人所屬單位星川物流結算認購。】
那批完好無損的德制特級鋼,就這麼在顧大哥的筆桿子下,變成了「廢舊生鐵」。
顧承宇的目光又掃過那一排排小黃魚。
自家弟弟和弟妹一家子剛回京市,盤店面、拉扯三個孩子,處處都是用錢的窟窿。
筆尖再次決然落下。
【現金及貴重金屬充公,折算部分作為特別線人獎金,即日下發。】
簽上名字,蓋上私章。
顧承宇把報告單折吧折吧揣進兜里。
誰要是敢拿這份報告說事,說他以權謀私,那就來軍區大院練練。
……
京市。
軍區專屬機場的跑道上,綠色的運輸專機穩穩停住。
林晚星牽著孩子剛踩上停機坪的水泥地,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就開了過來。
駕駛座上的警衛員跳下車,手裡拿著個連著車載電台的軍用步話機聽筒。
「林同志,首長轉接過來的內部專線!」
林晚星趕緊接過來貼在耳邊:
「喂,大哥,我們剛下飛機,滬市那邊是出什麼事情了嗎?」
「滬市的事你把心擱肚子裡。」
顧承宇的聲音從步話機里傳來,語氣帶著點難得的輕快,
「浦東你那塊地底下,挖出點大東西。」
「我做主,批了一大批建材到星川物流名下,夠你那工地敞開用兩年。
另外,給你申請了一筆實打實的線人獎金。」
林晚星聽得發懵:
「獎金?多少大團結?」
顧承宇在那頭報了個數字。
林晚星拿著步話機的手猛地打了個哆嗦,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我的老天爺!
加上這筆天降巨款,月子中心在京市鋪面錢不僅夠了,
連帶著星川物流未來兩年的運轉資金都直接滿得往外溢!
這回在京市的生意,能徹底甩開膀子幹了!
「大哥,這錢……」
「踏實拿著。」
顧承宇壓根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自家妹子拿命掙的,你應得的。好好在京市念書,有事往大院打電話。」
電話掛斷。
顧景川拿著行禮走過來,看著林晚星亮晶晶的眼睛:
「晚晚,大哥說啥了,高興成這樣?」
林晚星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壓抑著激動:
「好事,天大的好事!景川,咱們先回家,路上我慢慢跟你說!」
……
車子緩緩駛入京市軍區大院,熟悉的紅磚牆透著親切。
老遠就看見陸正華和沈蘭站在門口張望,旁邊還戳著個穿白襯衫的小小身影。
車剛停穩,林晚星推門下車。
「林阿姨!」
陸安紅著眼圈,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
一把抱住林晚星的大腿,死死抱著不撒手,小臉貼在她褲腿上一個勁兒地蹭。
「林阿姨,我好想你!」
林晚星心軟得一塌糊塗,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軟發:
「阿姨也想我們安安了。」
滿滿從車裡探出個扎著揪揪的小腦袋,撅著小嘴:
「安安哥哥,你都不想滿滿嗎?」
陸安一聽,立馬鬆開林晚星,走過去拉住滿滿胖乎乎的小手。
「想了。」
他像個變魔術的,從兜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和橘子軟糖,
一股腦全塞進滿滿的吊帶裙口袋裡,「全給妹妹留著呢。」
圓圓在旁邊看得眼熱,邁著小短腿湊上去喊:
「安安哥哥,圓圓也要吃糖!」
陸安把手一攤,乾乾脆脆:
「沒了,全給妹妹了。」
團團背著小手站在後面,冷眼看著。
「吃糖,牙痛痛。」
小傢伙直接給弟弟妹妹潑了盆冷水。
滿滿趕緊捂緊裝糖的口袋,奶凶奶凶地瞪了大哥一眼。
沈蘭笑著走上前,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
「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別站外頭了,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今晚就在我家吃!」
這時候顧景川和陸正華正從後備箱搬藤條箱子。
陸正華搶過兩個大行李,樂呵呵地沖顧景川肩膀捶了一拳:
「景川,你這趟去滬市可是折騰瘦了,滬市那邊到底啥情況?」
劉桂香和林大山拎著網兜,還有點侷促。
沈蘭立刻熱絡地挽住劉桂香的胳膊:
「嬸子,你和叔來京市就當自己家!快快快,進屋洗手吃飯,這些粗活讓他們大老爺們干!」
一通熱絡的招呼下來,兩家人的生分勁兒散得乾乾淨淨。
餐桌上熱鬧非凡,陸安把雙標發揮到了極致,
光顧著給滿滿夾帶魚剔刺,對圓圓的抗議全當聽不見。
團團則自己拿著小鋁勺,吃得斯斯文文,時不時給陸安一個「看破一切」的眼神。
吃過晚飯,一家人總算回到了顧家自家的小院裡。
安頓好父母和三個皮猴子睡下,林晚星洗漱完回到臥室。
剛沾上枕頭,顧景川就帶著一身熱氣貼了過來。
男人剛洗過澡,身上帶著淡淡的上海藥皂味兒。
長臂一伸,霸道又熟練地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顧景川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順勢貪婪地吸了一口她髮絲間的香氣,聲音低沉微啞。
「媳婦,在外頭住了這麼久,還是咱們自家的床睡得踏實。」
他的手臂收緊,胸膛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棉布睡衣熨帖過來。
「抱著你,聽著隔壁孩子們的呼嚕聲,這才是過日子。」
林晚星轉過身,抬手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仰頭在他冒著青色胡茬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我也覺得好踏實。」
她輕聲開口,眼裡閃著細碎的光,
「景川,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走運的事。」
要是沒遇到他,她哪能有現在這樣兒女雙全、事業紅火的日子。
顧景川低頭,帶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淨瞎說。」
他喉間溢出低低的笑聲,
平時在外頭那副清冷的高嶺之花模樣早就碎了一地,
「是我遇見了你,才是顧家祖墳冒了青煙。」
他低頭,精準地尋到她的唇。
「晚晚,我愛你。」
男人的吻沉沉落下來,帶著隱忍許久的渴望和滿腔化不開的柔情。
「吧嗒」一聲,床頭的拉線開關被一隻大手扯滅,屋裡陷入一片令人臉紅心跳的暗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