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過了黃浦江,順著中山東一路往前開。
右手邊就是大名鼎鼎的外灘。
一排排老洋樓在午後的日頭底下鋪開,圓頂的、尖頂的、羅馬柱的、巴洛克花飾的,擠擠挨挨地立在江邊,氣派得沒邊了。
李邵衡頭一個叫出聲來:「大伙兒快看,這可是咱滬市最長臉的地方!這排場,比港城的維多利亞港都不差啥!」
何佩琳興奮地舉著海鷗相機,貼緊車窗「咔嚓咔嚓」連按了好幾下快門。
張志強扭著脖子往外瞅,嘴裡嘖嘖稱奇。
後排的周明軒也探過身子,手搭在前座椅背上,眼睛直冒亮光。
「那棟尖頂的是不是海關大樓?聽人說裡頭的大鐘,早年還是專程從英國運來的呢。」
他說得溜溜的,手指頭還朝窗外點了點。
張志強回頭瞟了他一眼,隨口嘟囔:
「表哥,你之前不總說沒來過滬市嗎?咋連海關大樓都認得這麼清?」
周明軒咧嘴一笑,不在意地擺擺手:
「嗐,我在報社那會兒,做過一期滬市老建築的版面。
成天趴在資料堆里瞎琢磨,紙上談兵罷了,今天可算見著真傢伙了!」
他笑得敞亮,語氣輕快,跟平時拉家常沒半點兩樣。
張志強「哦」了一聲,不疑有他,點點頭轉回去接著看洋房。
前排副駕駛座上,林晚星卻一直盯著右側的後視鏡。
後視鏡里,周明軒說完那番話,身子往後一撤,舒坦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可那點笑意壓根沒進眼底。
他的視線越過何佩琳的肩頭,直勾勾落在窗外那一排萬國建築上。
那絕不是小地方人頭回見世面時東張西望的眼神。
他的眼珠子都沒怎麼挪,就這麼一棟一棟掃過去,四平八穩,透著股心裡有數的熟稔。
那是把這條街走過無數遍,骨子裡才透得出來的習慣。
林晚星冷冷勾了下唇,收回了視線。
回到小洋樓,太陽剛落山,弄堂里的暑氣還沒散利索。
大姐林秋月繫著碎花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灶上幾口大鐵鍋一齊上陣,
熱油刺啦作響,濃郁的醬香味兒混著煙火氣,順著門縫直往外鑽。
「都家來啦!趕緊洗把手坐下,飯菜這就端上桌!」
紅燒大黃魚、油爆河蝦、醃篤鮮、清炒雞毛菜,外加一大砂鍋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蓮藕湯,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
李邵衡進門就聞著味兒了,三步並作兩步擠到桌邊坐下,哈喇子都快掉下來了:
「晚晚,你們林家人是不是祖傳的廚神啊?你做飯香得能吞舌頭,大姐這手藝更是絕了!」
林秋月端著飯盆走出來,被他逗得直樂:
「就你嘴甜,可能隨了俺們娘吧,趕緊吃。」
一桌人圍坐下來,筷子「叮叮噹噹」碰得熱鬧。
張志強悶頭扒飯,周明軒挨著他坐,李邵衡跟何佩琳為搶最後一隻爆蝦,互相拌著嘴,誰也不讓誰。
秦朗照例窩在角落的位置,不聲不響,存在感極低。
林晚星吃了小半碗就擱下筷子,端起搪瓷茶缸子潤了潤嗓。
「吃過飯大伙兒先歇個腳, 我得跟佩琳去母嬰中心,那邊新進了一批洋機器,急著翻譯, 其餘人自由活動。」
說到這兒,她話音一轉,目光落在周明軒身上。
「周哥,上午你在工地上提的那些思路很好。
什麼港口吞吐、冷鏈運輸、一條龍配套,我聽著覺著大有搞頭。」
周明軒立馬放下筷子,脊背挺得筆直。
「咱們這物流站下個月就得試運營,宣傳造勢不能等開業那天才動手,得提前鋪路。」
林晚星笑吟吟地看著他,「這塊業務就辛苦你擔個擔子,先把初稿框架拉出來,明早我瞅瞅?」
周明軒連連點頭,一臉被委以重任的激動:
「沒問題晚晚!我腦子裡已經有輪廓了,標題就用上午說的那個《從碼頭到腹地》,你放心忙去,保證準時交差!」
「行,辛苦。」
林晚星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
周明軒笑著應下,心裡卻警惕起來。
讓他寫稿?這活兒落在他頭上,按說是天經地義。
他現在頂著的就是筆桿子的皮,替廠子寫宣傳稿是本職工作。
可他這人生性多疑。
筆跡、遣詞造句、行文習慣……白紙黑字一落下,那就是死證,是最容易露底的東西。
不過轉念一想,他緊繃的神經又鬆了下來。
當周明軒這麼久, 他可是下過死功夫的。
真周明軒在省里小報上發過的所有署名文章,他全部翻出來拆解過、一遍遍臨摹過。
連那個土包子起筆愛頓一下的臭毛病,還有段落間非要空兩行的窮講究,他都學了個十成十。
這點小場面,探不出他的底。
吃過晚飯,林晚星帶著何佩琳出門去了醫院。
大伙兒在客廳閒扯了一會兒,便各自回房歇息。
二樓的客房裡。
周明軒反鎖上房門,走到窗邊的書桌前坐下。
他拔開鋼筆帽,在信箋紙最頂端刷刷寫下一行大字——《從碼頭到腹地:一個物流新時代的滬上樣本》。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瞬,他整個人身上那股子憨厚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
脊背挺如標槍,眉心微攏,眼神銳利。
上午在工地上過眼的那些數字,仿佛長了眼似的在他腦子裡自動排列組合。
主倉六千噸、冷藏區占地比、港口專用貨道通行時間、裝卸效率的極限估算值……
這些乾貨,他甚至連隨身那個做樣子的筆記本都不用翻,直接信手拈來。
寫了大半頁,他停下筆,捏著紙角把剛寫的內容默讀了一遍。
眉頭漸漸皺緊。
太順了。
行文邏輯太嚴密,遣詞造句的密度也太高了。
這哪裡是個小縣城破報社裡跑腿的愣頭青能寫出來的格局?
他暗罵了一聲,一把扯下那頁稿紙,團吧團吧死死捏在手心裡,隨手揣進了褲兜。
重新鋪平一張白紙。
這回他刻意壓了壓速度,故意塞了幾個土裡土氣的口語詞,
又狠心刪掉了兩處極其專業的運力分析數據,還在段落承接的地方,故意弄出幾分生搬硬套的生澀感。
對,就是這個味兒。
一個有點小聰明、想露臉,但底蘊壓根撐不起來的鄉下小伙子。
他重新寫完開頭,滿意地吹了吹未乾的墨水。
……
一牆之隔。
秦朗側躺在鐵架子床上,半隻耳朵嚴絲合縫地貼著牆圍子。
隔壁撕扯稿紙的聲音、揉紙團的細碎動靜,像過篩子一樣,全漏進了他耳朵里。
寫了一半又撕掉重來?
這人在防著什麼?還是在斟酌該露多少底細?
秦朗無聲地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封皮起毛邊的硬皮本子。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拔出筆,在那頁密密麻麻的觀察記錄下,冷著眼添上了新的一行。
……
同一時刻,數千里之外,大西北。
一列滿是灰撲撲粉塵的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喘著粗氣,
在漫天黃沙中,緩緩停靠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戈壁小站。
顧景川背著軍綠色帆布包,大步跨下車廂。
迎面撲來的,是裹挾著粗糲沙礫的滾燙旱風,刮在臉上生疼。
站台上只掛著兩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泡。
一個面色曬得發紫、穿著掉色舊軍裝的漢子快步迎上前,
「顧醫生?我是老趙安排過來的。車停在站外頭,去農場的路坑窪多,還得顛簸小半宿。」
顧景川緊了緊背包帶子,沉沉點了下頭,跟著男人鑽進了一輛破舊的軍用卡車。
引擎轟鳴,卡車亮起兩道昏黃的車燈,猛地扎進了無邊無際的戈壁黑夜裡。
車廂里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顧景川靠在冰硬的車門上,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冷如刀鋒。
沈昭陽,你到底是死是活,我一定要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