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滬市的太陽剛冒頭就開始發威,空氣悶得跟蒸籠似的。
林晚星收拾利落,招呼團隊上了兩輛提前包好的麵包車,直奔浦東。
車過了黃浦江,窗外的景致立馬變了樣。
高樓大廈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零星的工棚。
土路上揚著黃灰,偶爾一輛拉建材的大卡車轟隆隆碾過去,顛得車身直搖晃。
後排靠窗的位子上,周明軒把半張臉貼在玻璃上,嘴裡「嘖嘖」個不停。
「這浦東也太荒了吧?就這地方,以後真能起來?」
張志強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啥,晚晚看準的事兒,哪回錯過?」
「那是那是。」
周明軒連忙點頭,又轉回去盯著窗外,一臉小地方出來的人頭回見世面的新鮮勁兒。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視線根本不在那些工棚和荒地上。
路口拐彎處的電線桿,岔道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通往江邊碼頭的那條岔路……
這些,他閉著眼都能摸到。
星川貨運站。
他的指甲悄悄掐進掌心肉里,掐得生疼。
麵包車停在工地大門口,嶄新的紅底白字橫幅拉得老長,「星川物流」四個大字在日頭底下晃眼睛。
李福貴已經候在門口了,胳膊底下夾著一摞安全帽,人曬得黢黑,笑起來一口白牙格外扎眼。
「大姐夫!辛苦了!」
林晚星率先下車,走到前頭。
這段時間李福貴就吃住在工地上,偶爾才回一趟家拿換洗衣裳。
昨天吃飯都沒回去,狗蛋私底下跟她嘟囔說想爸爸了。
林晚星心裡頭明鏡似的——大姐夫這是替她死盯著工地,怕再出什麼么蛾子。
等忙過這陣子,一定得給大姐夫包個大紅包才是。
李福貴憨憨一笑,擺擺手,辛苦啥……
他把安全帽一頂一頂發下去,輪到周明軒時還拍了拍他肩膀:
「小周是吧?志強的表哥?來來來,戴好了,工地上鋼筋水泥的,磕著碰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周明軒雙手接過安全帽,笑得靦腆又客氣:「謝謝大姐夫!」
林晚星戴好安全帽,率先邁進了工地。
主體倉儲區的鋼架已經立起來了,工人們正忙著粉外牆、平地面。
攪拌機「咣咣咣」地轉著,混著工頭扯嗓子喊號子的聲音,一片熱火朝天。
李福貴快走兩步跟上來,邊走邊匯報:
「主倉庫月底能交,冷藏區的保溫層鋪了一大半了。
港口到咱這兒的專用貨道上禮拜剛打通,下個月試運營, 我拿腦袋擔保沒問題。」
林晚星沒應聲,走到一處剛硬化的地面前蹲下去,
伸手摸了摸水泥面層,指腹來回蹭了兩下,又站起來仰頭看鋼樑的焊接縫。
「這批焊工是哪裡找的?」
「浙省那邊過來的老師傅,幹了十幾年了。」
「讓質檢的人再過一遍,尤其是冷藏區頂上那幾根大梁,承重算過沒有?」
李福貴趕緊掏出本子記。
何佩琳和李邵衡跟在後頭,一個拿著相機拍照存檔,一個舉著皮尺丈量通道寬度。
張志強抱著個厚本子,蹲在倉庫門口拿鉛筆算面積和周轉容量,嘴裡念念有詞。
周明軒夾在人群當中,手裡也舉著個筆記本,一副認真記錄的樣子。
他湊到李福貴跟前,搓著手問:「大姐夫,這個倉庫一次能存多少噸貨啊?我寫宣傳稿子得有個准數。」
李福貴想了想:「滿打滿算,主倉六千噸打底,加上冷藏那邊……」
「六千噸!」
周明軒瞪大眼睛,「了不得了不得,這規模擱在整個滬市都排得上號吧?」
李福貴被他捧得挺高興,又多說了幾句港口對接的事。
周明軒一邊「嗯嗯」地點頭,一邊拿筆在本子上唰唰寫。
可他寫下的東西跟宣傳稿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大門兩個崗亭,東側圍牆約三米二,西北角有個豁口還沒封。
大門口裝了一台閉路電視,主倉庫東南角還有一台,其餘地方全靠巡邏值守,後頭裝卸平台是死角。
工人進出憑胸牌,但換班時候查得松,混進去不難。
這些東西過一遍眼,就刻死在他腦子裡了。
隊伍走到冷藏倉儲區的時候,通道窄了不少,兩側堆著還沒拆封的保溫板材,留出來的過道只夠兩個人並排走。
前頭傳來一陣吆喝聲。
「讓讓讓讓!推車過來了!」
一個穿藍布工服的小工推著滿滿一車砂漿桶,埋著頭往這邊沖。
拐彎的時候根本沒看路,小推車輪子一歪,直直朝隊尾撞過來。
周明軒就走在最後面。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側身、沉腰、左腳橫移半步,整個人貼著推車邊兒擦了過去,右手甚至沒碰到車把。
等推車「哐」一聲撞上牆邊的板材堆,他已經穩穩噹噹站回原位,連安全帽都沒歪。
前後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小工嚇得臉都白了:「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沒撞著吧?」
周明軒擺擺手,笑嘻嘻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沒事兒沒事兒,反應快,躲開了。」
旁邊的李邵衡大驚小怪地拍他後背:「好傢夥,周哥你這身手可以啊!練過?」
「哪有!」周明軒連連搖頭,「就是小時候在鄉下跑慣了,皮實。」
李邵衡哈哈笑著攬過他肩膀,兩人繼續往前走。
斜後方的秦朗腳步頓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人躲東西, 當兵那幾年,新兵蛋子遇到突發狀況是什麼反應,
他心裡頭門兒清, 慌的、愣的、往後縮的、抱頭蹲下的,什麼姿勢都有。
但剛才周明軒那個動作,重心下壓、步幅精準、身體軸心沒有任何多餘晃動。
這不是「皮實」能練出來的東西。
這是練過的人才有的本能。
他不緊不慢地放緩了步子,跟周明軒之間拉開了五六步的距離。
經過林晚星身邊時,他抬手扶了一下安全帽,右手食指在帽檐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晚星連眼皮都沒抬,繼續聽李福貴講冷藏區的溫控方案。
隊伍走到物流中心的規劃展示區,一個兩米見方的沙盤擺在正中央,上頭用小模型標出了倉儲區、冷藏區、貨車停靠場,以及通往港口的專用貨道。
林晚星在沙盤前停下來,手指點了點港口對接的那一片區域。
「周哥。」
周明軒應聲湊過來。
「你之前在報社跑過港口物流的新聞線沒有?」
周明軒歪著頭想了想:「深入的沒跑過,工業線倒是接觸了一段時間,港口那邊多少了解點皮毛。」
「那正好。」林晚星收回手,「回頭你給星川寫篇深度報導,從物流革新的角度切入,算是給咱們做個軟宣傳, 你覺得怎麼個寫法好?」
周明軒一拍本子,來了精神。
「我覺得可以從浦東的定位入手。
現在大家都盯著浦西,覺著浦東是鄉下地方,但再過幾年政策一放開,這裡就是滬市的經濟心臟。
咱們星川提前布局,等於卡住了連接內陸跟國際市場的咽喉。」
他越說越順溜。
「文章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從碼頭到腹地》先寫港口的吞吐能力,
再寫冷藏保鮮技術怎麼解決生鮮運輸的折損問題,最後落到星川這套從港口到倉庫到市場一條龍打通的模式上……」
他說得條理分明,「吞吐能力」「折損」「一條龍打通」這些行話張嘴就來,連語序都不帶磕絆的。
林晚星笑著點頭:「行,就按你說的來。」
幾個人又圍著沙盤討論了一陣,李邵衡見縫插針地問了幾句打GG的事,何佩琳在旁邊用小本子記著什麼。
散了之後,林晚星走在最前面。
腦子裡把剛才周明軒那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來嚼。
一個在桂江小報社跑了「一段時間」工業線的年輕記者,
張嘴就是港口吞吐量、生鮮運輸折損、一條龍物流配套……
這些詞兒別說小縣城報社的記者了,就是滬市港務局坐辦公室的幹事,
不在這行里泡上三五年,也未必能說得這麼順溜。
他不是「了解點皮毛」。
他太懂了, 懂得不對勁。
中午,大夥在工地旁邊的臨時食堂吃了頓工作餐。
四菜一湯,大鍋飯,管飽不管精。
李邵衡嫌油大,筷子戳著紅燒肉翻來翻去挑肥揀瘦。
周明軒倒是吃得香,還給張志強碗裡夾了塊排骨。
「表弟,多吃點,瘦成啥樣了。」
張志強接過來啃了兩口,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句「你才瘦」,跟平常沒兩樣。
秦朗端著搪瓷碗坐在角落裡,一口一口悶頭扒飯,誰也沒搭理。
吃完飯回城的路上,兩輛麵包車前後腳開著。
後車裡,周明軒靠著座椅閉目養神,呼吸平穩。
他在心裡把上午搜集到的東西又過了一遍。
安保有漏洞, 西北角圍牆的豁口至少還得一周才能封上。
從閉路電視的位置判斷,主倉庫背面的裝卸平台是死角,連巡邏都顧不全。
工人換班時間是早七點和晚六點,那兩個時段人最雜、進出最亂,最容易渾水摸魚。
這些東西,遲早用得上。
前車裡,林晚星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轉著口袋裡那支鋼筆。
黃浦江的水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渾濁的光,一艘破舊的駁船正慢吞吞地往下游挪。
她把鋼筆攥緊了,又鬆開,攥得指頭都發酸。
這個「周明軒」,不光是偽裝得好。
剛才在工地上,麵包車拐進岔道口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在好奇地東張西望。
只有他,
眼睛直直盯著那條通往碼頭的岔路。
那個眼神不是「頭回來」的新鮮,他對這片地盤,太熟了。